秦贽那双冷厉深邃的眼睛望着她,目光如箭矢破空,似有裂帛之声。
他笑了一下,半眯着眼睛道:“如今眼见用不着我,便不装了?”
姚窕迎着他的目光,止住了泪,听见他的不屑一顾,心中钝痛非常,她颤抖着,以为自己的声音应当也会软弱而飘摇,却不想出乎意料的镇定且有力:“要说变幻反复,我如何及得上您一二?您可以喜欢,可以利用,可以随意处置,更可物尽其用,用不着了,便背信弃义,人送冷面罗刹的称号,您当得起。”
她昂着头,脸上泪痕未干,背挺得直直的。
和第二次见她的那日一模一样,那时的她,铮铮傲骨还未被折弯。
那天是姚府上下被下刑部大牢的日子,一家子女眷挤在一间牢房里,哭哭啼啼,唯有她,虽双目发红,却端正地坐在墙角,抱着她的妹妹,身子虽在颤抖,却倔强得很,主审官无论怎么问,都无法让她开口。
而他坐在黑暗之中,目光怎么也不舍得从她身上移开。
看见她无助惊惧的模样,他想上前安慰,但同时又在欣赏着。
后来她被主审单独提讯,被绑在椅子上,进了刑部的犯人,照例是要过几道刑的,在他的授意之下,只是抽了几鞭,但对一个女子来说,也够难熬了。
他去看时,她已不复刚下狱时的傲气,缩在椅子上,衣裳也被鞭子抽破了,双目失神,像是落水的小猫。
他让人给了她新的衣裳,将她双眼蒙上,他独自进入囚室,亲自审讯。
姚府一案虽是大案,但审讯女眷也是做个样子,写份供案交上去也就算了,按常理来说,不用他亲自来审,但他去了。
他问了一遍重复的问题,得到相同的答案。
他在她身边转着圈,眼神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她因为被蒙了眼,只好怯怯地转头寻他的声音,那模样,怯弱又狼狈,令他欲念愈深。
出了囚室,便命人不许再审,还亲自写了供案。
那个高傲的姚氏女,原来并未改变过。
哪怕是现在手里没有任何筹码的姚窕,也有自己的勇气和决心,敢去触碰他的逆鳞。
“背信弃义?”本已离开床边的秦贽踱回几步,“这怕是你们姚家的家教罢?我救了你和你妹妹在先,你背叛我在后,我给了姚宜新身份,她却不安分,偏去招惹睿王,你们可曾想过,我的难处?”
姚窕脸涨得通红,跌坐在床上,声音抖得厉害:“若不是您把我送去高府,我又何必要逃!”
“您难道没想过,将我送到高淮身边,我会过上什么日子,高家人侮辱我您又何曾在意过!还逼迫我去引诱高冶,我要如何忍下我的羞耻抛开我的尊严,去做下那等不知廉耻的事!您可曾想过!”
“若我还有别的办法,便不会这样做。”秦贽并不去看她,瞳孔紧缩,“我同你说过,只要你助我成事,我会护佑你一辈子,你又逃走做什么!”
“如何护佑我?您能娶我为妻?还是要纳我为妾?我知道我不是从前那个姚太师之女!我知道,只有公侯小姐才能当您的妻,景儿说要给您说媒,我有多难过,可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我也不要您来护佑我,我怎能知道,您不会再将我送给其他人?说到底,我没有您的前程重要,我知道,我只是您称手的器物而已,正是知道,我又怎么敢相信您,怎么敢……爱慕您。”
泪珠滚滚而下,姚窕抬手擦去,今夜她已经流了太多泪,可眼泪偏偏不受她的控制,沾湿了衣袖。
说到最后,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人,您就放过我罢,您的恩情,我从不敢忘,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姐妹二人的现在,窕窕很感激,只是,若您不想放过我,我认命,那能不能放过我妹妹,她才只有十四岁,她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的疼爱,她过得很苦,放走她,对您的大业无碍,现下睿王殿下只是对她有意,想来就算她消失了,殿下也不会在意,过阵子也就忘了……”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姚宜。”听到姚窕方才所说之语,秦贽心头发紧,他不知道她竟对他有了情意,他以为,她只是因为畏惧依附于他罢了,但说到最后,又回到她的妹妹身上,果然,爱慕或是假的,为姚宜求情才是真的,想到此处,他脸色发青,可又因她先前的话心神激荡,他转头看向神思恍惚的姚窕,眼神晦涩,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他想过,但事情既然已开始,便没有回头路。
今日睿王从莱县急行来郢州,半成是为了姚宜失踪之事,半成是为了北狄刺客落网之事。
北狄刺客被高冶捉拿,不日便要送往京城三司会审,他这个主审官办案不力的挂落怕是不得不吃,只是睿王殿下因为姚宜失踪和北狄刺客之事对他颇有怀疑,一面疑他与姚宜有事隐瞒,一面疑他在此次刺客案中有自己的想法,前有宸王一党步步紧逼,后有睿王对他半信半疑,睿王麾下的几个谋士与他早有龃龉,正准备向他发难,他已是腹背受敌,无暇顾及其他。
即便如此,他仍是亲自去寻姚窕,是他情之所牵。
在这紧要关头,已是犯了大忌。
一旦开了头,便覆水难收,这局棋只能继续下。
但她对他的情意,是他近些日子来,唯一让他感到欢喜的事,等事成之后,他会加倍补偿。
思及此处,他冷下心来,转过身去,许久才说:“你若想要姚宜能在王府之中平安无事,便回到高家,把事情办成,到时候让姚宜出府之事,我会想办法,过两日高冶会经过郢州城,我会给他去信,告知他你的下落。”
身后安安静静,甚至听不见她的呼吸声。
此时秦贽才觉察出身体里不知何处,传来刺骨的疼。
“好好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秦贽提步离去,走至门口,听见姚窕极轻的声音:“不用想,我会按您说的做,只希望,您这次不要食言。”
夜深后,姚窕抱膝坐在床上,隐隐约约听到打更声,打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