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瑶的声音轻了些,眼里的光却亮了,“那时我就想,这人看着混不吝,心倒是热的。”她低头拨弄着裙摆,“爹说你有天命,我信。可我嫁你,不全是为了吕家,也不全是为了什么天下大任。”
刘季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从未想过,自己那点不值一提的冲动,竟被她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装着别的事。”吕瑶抬起头,目光坦坦荡荡,“也知道你未必真心想娶我。可既成了亲,我就是你的人。你要去找张良先生,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我都跟着。吕家的恩德,不用你记,我爹乐意帮你,我也乐意。”
她的话像温水,慢慢浇在刘季心里那块结了冰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吕瑶在鸿门宴前夜,替他打点好逃生的马匹;想起她在汉中时,忍着委屈安抚那些不服气的老臣。原来那些看似冰冷的算计背后,藏着他从未读懂的温度。
“瑶儿……,对不起,”刘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发颤,“眼下……”。
“眼下先养好伤,找到子房先生,再寻项将军的下落。”吕瑶大方打断他,伸手替他褪下喜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爹说,乌骓在院里刨蹄子呢,它比谁都急着找主人。”
红烛燃得更旺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刘季望着她眼里的笃定,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剧情,或许真的能不一样。
“好。”他轻轻应了声,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却很稳,像握住了一份实实在在的暖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层霜。
刘季和吕瑶,并肩躺在床上,相敬如宾,同床异梦。
帐内的红烛燃到了尽头,蜡油凝成了泪状。刘季望着帐顶的绣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肩头的纱布——那里还沾着吕瑶替他清洗后淡淡的皂角香。
他知道吕瑶转身时,眼里的光暗了暗。那句“我嫁你,不全是为了吕家”还在耳边响,像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良心。可他不能回应,也不敢回应。
上一世的帝王业,他已经尝过了滋味。金銮殿的龙椅再暖,也捂不热心里的空;后宫的粉黛再多,也抵不过项羽掷过来的那杯酒。
这一世他重生归来,从不是为了再登一次帝位,只是想护着那个重情重义从来挡在他身前的人,护着那个断了手也要把他推上乌骓的人。
项羽此刻何在呢?或许还困在淮河的浊浪里,或许正被怀王的人追杀。
他做不到红粉佳人,相伴良宵。一夜无梦,思虑昏沉。
“姑爷,该换药了。”吕瑶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刻意的平静。
刘季睁开眼,却见她已经端着药碗站在床边,她避开他的目光,将药碗递过来:“还有这个,郎中说这药得趁热喝。”
他接过碗,指尖触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顿,又飞快地避开。
药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吕瑶帮他重新包扎伤口,这次的布条似乎不同。刘季皱起眉头抬起头,还未说话。
吕瑶却先笑笑:“做戏自然得做足,这沾血的布条,得交给老婆子见过才行。”
刘季明白过来,难得的红了脸,低咳几声,“瑶儿,此番多谢你和岳父。若日后……若日后我真能做成些事,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吕瑶抬眼望他,眼里的光忽明忽暗:“交代?”
“是。”刘季迎着她的目光,说得斩钉截铁,“吕家的恩,我会用权势来报。至于你……”他顿了顿,喉间有些发紧,“我会为你寻个真正疼你、护你,能与你白首偕老的人。那时你若想走,我绝不拦着。”
吕瑶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外走,刘季望着她的背影,捏着药碗的手指紧了紧——他知道这话很伤人,像把钝刀,割得两人都疼。
可长痛不如短痛,他不能给她虚假的希望,更不能让自己在这条寻项羽的路上,生出不该有的牵绊。
清风吹过庭院,乌骓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催促。
刘季仰头将药喝完,苦意从喉咙一直浸到心里。
他这一世,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只能朝着一个方向走。吕瑶的好,他记着;吕家的恩,他扛着。但动心这回事,他给不起,也不能给。
等找到项羽,等天下太平了,他会还吕瑶一个自由。那时她或许会怨他,但至少,她能活得比上一世更像自己,不必困在后宫的高墙里,与他两看相厌,耗尽一生。
这个念头在心里落定,刘季将那点不该有的动摇,连同药碗里的残渍一起,倒在了花盆里。
前路还长,他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