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深时,秦皇的寝殿只点着一盏孤灯,青铜甗里温着的瀛涞不老泉泛着诡异的幽蓝。他靠在榻上,指尖摩挲着泉盏边缘,眼皮越来越沉——方才饮下的泉水在血液里游走,像无数细虫钻进脑髓,勾着他往梦里坠。
“陛下,该服药了。”吕婺端着新熬的玄武丸进来,药丸漆黑如墨,在灯下发着油光。
秦皇没睁眼,声音含糊:“徐福说……在蓬莱见到鲛人,长着人身鱼尾,唱的歌能让人忘了疼。”他忽然笑了笑,带着孩童般的好奇,“还有吞舟之鱼,脊背比楼船还宽,鳞片像盾牌……这些,《山海经》里都没写。”
吕勿垂眸应着:“仙人的世界,自然比典籍里的更奇。”心里却冷笑——这位帝王越发痴狂偏信了,连批阅奏折都改成在梦里“与仙人议事”。
隔壁偏殿,胡亥抱着个玉枕,嘴角挂着傻笑。他刚在梦里见到母亲,穿着生前最爱的绣罗裙,正给他梳辫子。“娘……”他喃喃着,把脸埋进枕套,那里沾着用不老泉泡过的香料,能让梦境更清晰。
侍立的宦官大气不敢出——公子近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醒时也总恍惚,问些“母亲是不是还在生气”的傻话,倒比平日乖顺了许多。
白日里,秦皇常对着空殿说话,说梦里的巨鱼如何掀起巨浪,说仙人用珊瑚当柴烧,说海水是甜的。臣子们以为他在筹谋海上霸业,只有吕勿知道,他只是盯着殿角的铜鹤发呆,问“这鹤能驮着我飞去找仙人吗?”。
胡亥则会突然拉住宫女,兴冲冲地说:“我娘说,梦里的桃花开得比上林苑的艳,她还摘了一朵给我别在发上……”说着摸摸发间,空无一物,又瞬间蔫了下去,眼神发直。
瀛涞泉的雾气在殿梁间弥漫,把父子俩的神志也在混沌中,越来越沉。
秦皇的睡颜渐渐显出老态,眼角的皱纹在梦里舒展又收紧,仿佛正跟着仙人穿梭在奇境;胡亥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是在梦里受了委屈,却又笑得满足。
吕勿站在殿外,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这泉水带来的终究都是镜花水月。他们就像贪糖的孩子,明知会蛀牙,还是攥着糖纸不肯放。
就连这玄武丸改了味道都发现不了。
车驾碾过沙丘平台的黄土时,秦皇的眼皮正打架。吕勿刚喂他服下新制的玄武丸,药丸混着瀛涞泉的幽蓝汁液滑入喉间,他忽然看见车窗外掠过一片五彩斑斓的影子——像徐福说的仙鱼,正摇着尾巴往天边游。
“陛下,怀王遣使来报,说在沙丘附近的漳水入海口,捕到了蓬莱仙鱼。”
赵高的声音隔着层雾传来,“那鱼身披五色鳞,会随月光变色,怀王说……是陛下的天子气引来了仙物,特备宴恭请陛下赏鲜。”
秦皇猛地坐直身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光亮。这些日子,梦里的巨鱼总在他指尖溜走,鲛人歌声也总在醒时消散,可“仙鱼”是真的——怀王的密信上画着那鱼的模样,鳞甲间闪着他从未见过的光。
“去。”他拍了拍案,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朕倒要看看,这鱼是不是真能通仙。”
胡亥在一旁揉着眼睛,刚从梦里被叫醒,嘴里还嘟囔着“娘说仙鱼会吐泡泡”。
赵高笑着替他理了理衣襟:“公子随陛下同去,说不定能亲手摸摸那鱼鳞呢。”
宴设在漳水岸边的临时帐殿,滩涂的腥气混着脂粉香飘进来。
怀王穿着最素净的锦袍,见秦皇下车,忙伏地叩拜,额头几乎贴到地上:“臣能得见仙鱼,全赖陛下天威。此鱼只在蓬莱海域现身,偏巧今日撞进漳水渔网,定是知晓天子在此,特来献瑞。”
秦皇被扶着坐下,目光直勾勾盯着案上的铜盆——里面的鱼果然披着五色鳞,在灯烛下流转着虹光,鳃盖一张一合,像是在朝他点头。
他竟像个孩子般笑了,伸手想去碰,被吕勿拦住:“陛下,仙鱼需用玉匕剖开,方能显出药效。”
怀王连忙亲自上前,拿起玉匕,笑得越发恭顺:“臣替陛下分鱼。这鱼鳃旁的肉最嫩,据说吃一口,能记起三生三世的事;鱼鳔熬成羹,更能……”
他的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甲叶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