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打湿了吕府的青石板,乌骓的马蹄声轻得像猫爪落地。仆人提着灯笼开门时,先看见的是那匹神骏的黑马——项家军里谁不认得乌骓?再往上瞧,马背上伏着个人,血把灰布衫浸成了深褐,侧脸沾着泥,可那轮廓,分明是自家那位走了大半年没音讯的姑爷刘季。
“快!快去报老爷和小姐!”仆人手忙脚乱地扶人,指尖触到刘季肩上的箭伤,烫得像火。
乌骓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刘季的后背,仿佛在催促。
吕瑶披衣赶来时,刘季已经被抬进了内室。她握着他冰凉的手,看那箭簇还嵌在骨缝里,眼泪唰地落了下来:“去请最好的郎中!不管用什么药,都得把人救回来!”
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三天。
刘季醒来时,窗外的石榴花都落了。他动了动手指,肩上的伤还在抽痛,脑子里却像塞了团乱麻:项羽坠崖后是生是死?怀王和秦皇的追兵会不会找到这儿?张良他们此刻在哪?
“你醒了?”吕瑶端着药碗进来,眼眶还有些红,“郎中说你伤了肺腑,再动气就难好了。”
刘季撑起身子,哑声问:“乌骓呢?”
“在后院养着,喂的都是最好的草料。”吕瑶舀了勺药递到他嘴边,“它通人性,知道这儿安全,自己把缰绳系在桩上的。”
可安全是暂时的。
吕府虽在城郊,可秦皇的密探和怀王的眼线无孔不入,他就像只困在笼子里的鸟,连只信鸽都送不出去。夜里总能听见巡逻兵甲叶相撞的声音,有时还能看见墙外闪过的黑影,心总悬在嗓子眼。
这日午后,吕公拄着拐杖进了屋,坐在他床边,慢悠悠地捻着胡须:“姑爷可知,你如今就像块烧红的烙铁,谁碰谁烫手。”
刘季苦笑:“岳父是说,秦皇和怀王都容不下我?”
“不止。”吕公瞥了眼窗外,“项家旧部在找你,想拥你主事;张良先生的人也在暗中打探,可他们都不敢露面——你现在就是个靶子。”
刘季的心沉了沉:“我想去找他们,哪怕拼着再挨几箭……”
“糊涂。”吕公打断他,“你现在出去,不是自投罗网?我倒有个主意,就看你愿不愿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刚进门的吕瑶身上,“瑶儿等你快一年了。你们若今日成亲,我吕家的宗族势力就能护你周全——我派去护送你的人,都是跟着我迁移到这里的旧部,可靠得很。”
刘季愣住了。
“还有。”吕公的声音压低了些,“吕勿,如今在秦皇身边当差。你若成了吕家的女婿,我自然可让他……做点‘顺水推舟’的事。秦皇的身子近来本就不好,若能让他‘龙体违和’,自然没心思再追着你不放。”
刘季猛地抬头,对上吕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他知道吕家背后渊源颇深,却没料到这一世恐怕又要被他们操控了。
这提议像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颤——一边是脱困的希望,一边是突如其来的婚事,更藏着一条借刀杀人的路。
吕瑶站在门边,脸涨得通红,手紧紧攥着衣角,却没躲开他的目光。
刘季望着她眼里的期盼,又想起项羽坠崖前那句“好好活着”,想起张良在灯下画的那张天下舆图,喉结滚了滚。他欠吕家的,欠项羽的,欠这乱世里所有盼着太平的人太多了。
“岳父。”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何时成亲?”
吕公笑了,眼里的算计淡了些,多了丝长辈的温和:“三日后吧,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只是眼下风声鹤唳,不能邀请刘公来一起喝杯喜酒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刘季缠着绷带的肩上,竟有了点暖意。
这一步踏出去,前路会更险,可至少,他能从这笼子里飞出去了。他捏紧拳头,暗暗发誓必须找到项羽。
红烛的光晕在帐内晃悠,映得吕瑶鬓边的珠花闪闪发亮。她坐在床沿,手指绞着裙摆,烛光里的侧脸带着少女的羞赧,全然不像刘季记忆里那个临朝听政时眼神锐利的妇人。
刘季坐在对面的杌子上,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滋味比伤口更复杂。他望着眼前的吕瑶,十七八岁的年纪,眼里的光干净得像初春麦草上挂的晨露——这是他上一世从未细看过的模样。
“瑶儿。”他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吕瑶抬起头,睫毛颤了颤:“……有什么话?”
“我配不上你。”刘季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烛芯爆出的灯花,“吕公让你嫁我,无非是觉得我日后或许能成点事。可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个混混出身,好酒好色,没什么大本事。”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今日跟你拜堂,是为了让吕公放心,让他肯帮我。至于其他的……”
他说不下去了。
上一世的相敬如“冰”还在眼前晃,那些在未央宫的深夜里,两人隔着案几沉默的时刻,像根刺扎在心里。他不能再骗她,也不能再骗自己。
吕瑶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漾开,带着点狡黠:“姑爷以为,我只是听爹的话才嫁你?”
刘季愣住了。
“去年在沛县城外,你为了护个被兵痞欺负的老婆婆,被打得头破血流,还笑着说‘多大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