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愚钝,不知父皇是如何得知的呢?”
她此刻的眼神,好像真的只是一个犯了小错的无辜的孩童,想要聆听父亲的教诲。
那双带着鸢尾色的眼睛,属于故人,也属于敌人。
“你似乎太信任你母亲给你留下的那批人。”皇帝笑道。
…………
距皇宫甚远的北门,此时也是一片阴云压境的样子。天色沉沉如浸了水,墨色晕染得没有边际。
隗有铜推着秦晓霜的轮椅问:“这就是京城武库?”
有的人眼里,打开这里,意味着太子门客会把这些武器发给百姓,清君侧。
有的人眼里,打开这里,意味着天子会将这些武器发给京中百姓,诛杀太子逆党。
隗有铜和秦晓霜静静等着武库的把守人员前来迎接。
忽然一支箭飞出!
隗有铜的咽喉喷出的血溅在秦晓霜白皙的脸上。微温的触感让他觉得微冷。
那是隗有瑰的箭。
武库守关还来不及呼叫,一把剑就横在武库守关的颈间。
那是隗有锡的剑。
这样的情形也在武库其他几个地方上演着。
为了防止武库看守监守自盗,一处岗哨本应有两人看守,苏清竟是将武库一半的人马都安插成了自己人。
隗有瑰走到秦晓霜身边:“太危险了。”
秦晓霜对隗有瑰微微颔首:“若不如此,如何能到这里而不惊动仪銮卫?”
一旁的隗有锡转身道:“贼臣蒙蔽上天,祸乱后宫,我等当进京勤王,拥护储君!”
…………
“可你毕竟是个女人,他们知道之后还会继续拥护你吗?还是说,你打算当一辈子男人?”
“不是我要坐这个位置的,父皇,是天命让我在这儿。”
“天命要让我,一个女人,继承父皇您的衣钵。”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另一波声浪从很远的地方涌来,砰呼,那像是什么爆炸,又像是什么燃烧的声音。
夜空里,浸了桐油晒干的凤凰纸鸢舒展开双翅,尾羽拖曳如流霞,带着金红的火焰越升越高。
后来史书记载,那夜京城数个地方的天上,都有火凤凰在飞。
而天火夜降,直接震塌了京城北门的一处观星台、两处哨台。
皇帝脸上那威仪的面具有一丝裂痕,又被他几十年如一日从容而严肃的神情掩饰。
苏清微微一笑,果然,对她血缘上父亲这样的戎马一生的人来说,他们往往比普通人还要迷信些,迷信自己,也迷信天命。
但天命只是个虚衔,真理只在弓炮的射程之内。
她还得拿出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来才行。
…………
“景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尽管韩景妍给他喂了好几次水,以缓解他的失血,他意识还是朦朦胧胧的,甚至开始直接叫她的名字。
“你这都听得到,你耳朵真好。”
“什么意思?”
她像是知道这爆炸声从何而来。
即使意识没那么清明,他也突然发觉一处不对的地方。
“景——韩院判,你怎么现在还在这里?”就是看病和探监加一起,也没有这么长时间的。
韩景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找了些软和的褥子给他垫着伤口。
“你放心好了,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爆炸是怎么回事——那些提前备好的硝酸甘油炸了。
当年皇宫里仙姑封埋在地下的那些硝酸甘油被她们分成四份,其中一份已经在北门炸了,也有一份就埋在诏狱旁边的地下。
如果太子最终失败,那么那些炸药会炸开诏狱的大门,秦晓霜他们带的人,会把京城武库里的武器发给囚犯,再和梁绿绮和卢小玉带的那支人马汇合,到时候京城将是一场血战,她们则也许能从中寻到一丝生机。
北门哨岗塌陷,两个哨兵跌下摔成重伤,又兼被爆炸的余威炸伤。
这种天罚式的突发情况让训练有素的京城守备们也人心惶惶。
“愣着做什么?救护伤员。”
那沙哑的声音……
“是,是靖王殿下?”
有人听出这声音。
那是一匹高头骏马。
“听说有乱臣贼子诬陷我儿,陷进大牢?”
“靖王……”
“见过靖王,拜见靖王殿下。”
阙阿荈握戟的手心渗出些汗。
周围行礼的将士紧张之余,也在想,若靖王真的被苏沂暗中杀害的话,那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是什么?鬼魂吗?
靖王身后,几列军士像幽灵般跟着。
…………
“原来如此,是我好兄弟呀——真是死了也不给我安宁。可你不要忘了京畿的军队。你真以为你的兵力能和他们抗衡?”
“父皇忘了?您曾把一支军队打发到遥远的塞北吹冷风。”
那是一位开国勋贵的部下,后来那位功臣因罪被杀,满门抄斩,他的部下也被打发去了苦寒之地。
中年男人忽然沉默了片刻:“我没忘。”
即使是他,回忆往事也有一丝怅惘。
只是他的声音重新变得阴冷:“你打算调那么多人从塞北离开?那北戎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是诛心之问。
——你为了登上皇位,连边疆安稳都不顾,你有何颜面坐那个位子?
“放心吧,父皇,北戎不会管我们的,因为他们自顾不暇。”
皇帝突然想起,以前季国公家似乎有个很出名的女儿做了道士,前几年不见了。
就是那一年,北戎的草原上多了位神秘莫测的国师。
“不过,幽州军那样多的人马,你让他们到这里来吃什么?你呀,我的孩子,你是想让他们都饿死在这儿?”
“陛下,这么多年京师人多为患,粮食不够,就食于青州、豫州……”
“原来如此。从那年豫州瘟疫之后,你就开始布置了?吾儿果然聪慧。”
“儿臣说了,这是天意啊。”
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信天命,可更信人事。你就没有想过,我可以在这儿杀死你?”
“父皇这么相信自己对这座皇宫的掌控?”
“自古以来没有谁能彻底掌控这座皇宫,我也不能。只是他们没有必要冒着诛九族的风险陪你玩过家家。”
“我想,确实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大殿一侧,尚允诚领着几个携带武器的太监走出来;另一侧则是同样拿着武器的女官。
苏清对尚允诚高声道:“请太上皇陛下颐养天年,梁、尚两家平反!女官出宫!”
她对着大殿上的人,诚恳而真挚地说:“退位吧,父皇;退位吧,陛下。”
…………
距离那场宫变已过了月余。
苏沂躺在靖王府养伤,外面的消息不甚灵通,不过外面的事他能猜个大概。
新朝初立,空气里惯常是血腥味。
韩景妍也暂住靖王府给他看病,用她自己的话说,还是这种大house住着舒服。
有的时候她拿他给自己亲近的几个学生讲讲课,讲如何护理,他也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