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空阴云是碎裂的,灰白里透着铁青,铁青里又透出些灰白的光,像旧瓷片上密布的裂纹,一块叠着一块。
这样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氛围笼罩整个京城。
整个京城之前因“祥瑞”和节日而起的那种喜庆的氛围,全都不见。
城中黎民百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近日戒严的次数明显比往常多,街上巡视的官吏那如鹰狼般的眼神,以及那眼神之下的担忧和心虚,无不在告诉他们,有大事发生。
第一件事是宫闱秘事,就连朝中大臣也不知道——
梅贵妃和赵全对食的事败露。
现在,两个人都在内宫大狱中。
前几年皇帝有意扶持、想使之与太子平衡的二皇子骤然失宠。他的几位老师,有的看着这个年纪尚不大的皇子叹气,有些则在盘算如何投靠苏清。
第二件事,大家多视为无稽之谈——
乃是昨夜,一个离奇的传闻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太子苏清竟是天上星君下凡,可男可女之身,神秘非常。
这是谁敢传出这样编排太子的话?不要命了!
大家听到,也只是笑笑。
只是不免有人联想到几个月前,那件海水倒灌的事。那时钦天监的那位仙姑说,海水倒灌,这是吉象,预示着明年五谷丰登、人才辈出。
民间自然也喜呀!君不闻,“江左秀气在潮水,潮白时人多富贵”?
当然,谁也想不到那天夜里,钦天监另一份密报就呈上了皇帝的书案上:轩辕大星大亮,主后宫争竞;又有太白昼见,与太阳争辉,乃“女主天下”之兆。
也有人不免想到京城畅销的话本里,斗姆元君的女儿下凡做太子的故事。
民间传说斗姆元君是北斗众星之母,也统领诸多其他女神,地位十分崇高。那话本里,斗姆元君的一位女儿、一位星君下凡为太子,时男时女,开一世太平。
总之,除了宫里,大家都以为是无稽之谈。
最后一件事,他们却是有所耳闻的。
靖王殿下无子,收养了一个旧部下的遗孤,立为世子,世所共知。
普通人就算想不到立一个与皇家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为世子背后存着那位皇帝陛下何等的心思,也能从民间自古以来那些帝王将相的传闻里,猜到。
却也偶尔见过他,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跟前任太医院张御医家的子弟常来往,倒没什么世子的排场——毕竟他本来就不该是“世子”嘛。
现在竟爆出一件大事!说老靖王早已被谋害,不知何时,这个“世子”篡夺了靖王的身份,做下这等上瞒天听、下蒙将士的大罪!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靖王夫妇于他有抚养之恩,他竟这样不知廉耻!”
“呸,不要脸的东西!”
韩景妍就是听着这样的议论走到诏狱的门口的。
诏狱的飞檐斗拱伸向天空,像青龙的角。
那些屋角的走兽,被铁灰色的天光磨去了棱角,只余一道道模糊的轮廓,伏在檐上,化作被钉住的、已经僵硬的鹰隼。
“还请韩院判在此稍作片刻。”
“谢过差大哥。”
韩景妍知道,那是里面还在审讯。
牢狱里光线昏暗,算不出时辰过了多久,狱中差役终于说,可以了,将她引至一处牢房。
尽管有心理准备,韩景妍还是不自觉攥紧了手。
苏沂被赤身露体绑在刑架上,他的皮肤像她在幽州看过的雪,冷白色,雪上是拷打过的痕迹,满是伤痕。
纵横交错,有的已经发紫,有的仍是新鲜的殷红,落在他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手腕被粗粝的麻绳缚在木架上,绳结处洇出一圈暗红。
似乎该说些什么。
韩景妍强行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客观:“他这样绑在上面,我怎么看病?”
狱卒将那些绳子解下,韩景妍扶着苏沂躺在一边的干草垛上。
苏沂本已被连夜审讯,又兼失血,意识不清。
韩景妍给他喂了碗温水,他才勉强睁开眼睛。
认出是韩景妍后笑道:“是韩院判?我都废为庶人了,还能有韩院判来看病,真是荣幸。”
随即他强撑着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在监听,不觉狐疑:“没有其他人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