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做骨肿瘤的最后是不是都是来干外伤了？”前太医院院判韩景妍如是说。

“老师，什么意思呀？”佘小青问。

“没什么。”

她那时在做的，是断指再植。

断指再植、断肢再植、并指畸形校正、自体皮肤再植、缠足校正，都是韩景妍在江宁太医院立身之本。

一双手，断了，要接回去；连在一起的手指，要分开；烧坏的皮肤，要从别处取来补上。

先说断指再植。

江宁和霅溪的纺织厂里这种病人偶尔能见到一两个，都是工作时受伤。

断指再植的黄金时间是伤后六到八小时内，时间越短，手术成功率越高。在把病人送进手术室之前，第一步已经开始了：断指的保存。现代医学的原则是“干燥冷藏”，先用无菌纱布轻轻包裹断指，不能浸泡在任何液体里，然后放入密封塑料袋，再放进装有冰块的容器，保持四摄氏度左右的低温。

“千万不能用酒浸泡，酒会使细胞蛋白凝固，彻底破坏组织活性。”那时候韩景妍天天让人霅溪的厂区宣教。

若在现代，麻醉通常选用臂丛神经阻滞，如果患者过于紧张，可能配合全身麻醉。医生在显微镜下先彻底清创——用肥皂水、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创面，然后在显微镜下，一寸一寸地切除挫伤、污染和失活的皮肤边缘和组织。清创的原则很残酷：只有彻底清除一切失活和污染的组织，才能为后续的吻合打下没有感染隐患的基础。

清创之后，固定骨骼。医生用克氏针、微型钢板或螺钉将断离的骨骼重新对合固定。然后是肌腱吻合。接下来是整台手术最精微的部分：在显微镜下，用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如发丝的显微缝合线，逐一吻合断裂的血管和神经。高质量的血管吻合是决定手术成败的关键。动脉和静脉都需要精准吻合，才能建立血液循环，让断指重新“活”过来。最后，缝合皮肤。

但手术完成，只是第一步。断指再植术后七十二小时，被称为“生死关”。术后护理不当，可能让前功尽弃。患者需要严格卧床七到十天，避免因体位改变刺激患指。病房需要保持恒温二十五到二十八摄氏度，用烤灯局部照射再植手指保暖。

病房里绝对禁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在医院还要抽烟——香烟中的尼古丁是“血管杀手”，它会刺激血管收缩和痉挛，使再植手指的血流量减少百分之三十，吸烟者的再植失败率是不吸烟者的三倍。医护人员要密切观察再植手指的颜色、温度、饱满度和毛细血管反应，监测有无血管危象的发生。术后约两周，再植手指基本存活，可以开始循序渐进的功能锻炼，从被动活动到主动屈伸，再到抗阻力训练。即便一切顺利，断指再植术后仍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失败率，血管痉挛、感染和吸烟被列为最主要的三大风险因素。

再说并指畸形。

这是孩子出生时就带有的手部缺陷，两指或多指并连在一起。并指不仅仅影响外观，它会影响手的正常发育和功能。并指的程度深浅不一，有软组织并指和骨性并指两种，根据并联的组织不同而区分。手术的目的是将并连的手指分开，重新建立指蹼，并覆盖分离后侧方的皮肤缺损。

手术的时机选择非常重要，过早或过晚都不理想。如果并指没有引起手指明显的发育障碍，手术可以在三到四岁时进行。如果并指已经影响手指发育，出现偏斜等继发畸形，就需要尽早手术，一般在两到三岁左右。对于拇指和食指并指这类需要更早干预的特殊情况，手术可能提前到半岁以内。如果三指或更多手指并连在一起，不宜一次全部分离，需要分次手术。

手术的核心在于如何利用并连的皮肤，设计各种皮瓣来覆盖分离后的创面，不足的皮肤需要从身体其他部位取全厚皮片移植覆盖。指蹼的处理，韩景妍是使用幼儿足底M或∧形皮瓣来再造指蹼，再用四边Z字形皮瓣来加深虎口。在分离手指的过程中，为了防止术后线性瘢痕挛缩影响手指的屈伸活动，她会使用Z形皮瓣处理皮肤切口。

“为什么这样做？”故意来找茬的一个姓李的御医问。

“当然得这样啦！既不影响活动，又能减少瘢痕形成。如果直接缝合，跨越关节，以后瘢痕收缩，小孩子长大了手怎么活动？”

“…………”

“竟然有点道理。”他若有所思地走开了。

韩景妍没有管他，对身边的学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