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写得不好,之后会替换】
在胤朝之前,很少出现有名有姓的女医。
因为女子学医,是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路。
就像女子求医,是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路。
医不是个体面的职业。
像谈潜光知道的,张九是家里世代如此,王苓生于京城的医学世家,祖父是当地名医,祖母茹氏亦精通医药,曾祖父入赘医家后,这个家族便有了医的传统,但她父亲一辈都去参加科举,无人继承医业,眼看祖母祖父的医术就要失传——才终于注意到了孙女。
王苓在她垂髫之年,家里决定让她“弃女红习医学”,将一个本被认为来做针线活计的女孩,引上了另一条道路。
但胤朝人看不起女医,或者说,他们看不起任何“抛头露面”职业女性。
职业女性被视作带坏风气的源头。
官宦们直言:“勿放尼姑出入,收生妇事毕亦然”,连接生婆都是用完即赶,对职业女性的防备与鄙夷可见一斑。
千万不要让这些“外面的女人”把自己的女人、自己的物品勾引坏了!
市井里的人说得更重,“尼姑、道婆、媒婆、牙婆及妇人以买卖、针灸为名者,皆不可令入人家”,因为她们会“脱漏妇女财物,引诱妇女为不美之事”。
一切女人为主的职业,都被看做通向□□。
民间将尼姑、道姑、卦姑、牙婆、媒婆、虔婆、师婆、稳婆、药婆归纳为“三姑六婆”,官员到任时,竟需向这些底层妇女密问地方上的盗贼、谋害之事。“女医”被归入“三姑六婆”行列,与市井江湖、坑蒙拐骗捆绑在一起。一个本来需要精研医理、诵读典籍的职业,就这样被污名化为“不可令入人家”的危险角色。
前朝黍社的一位士人,曾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的,一生著述宏富,写过一篇有名的短文《记女医》,刻薄之极:
“京师有女医,主妇女孩稚之疾。其为人不识文字,不辨方脉,不能名药物,不习于炮炼烹煮之用。以金购太医求妇女孩稚之剂,教之曰:‘某丸某散。某者丸之,某者散之。’载而归。人有召者,携所购以往,脉其指,灸其面,探药囊中与之。虽误投以他药,弗辨也。”
“然而妇女之爱其身若子者,举其躯付之无疑焉”。
“非女医之所治者,虽名家术士未尝信之。其强而治之者,虽治亦弗之贵也。其不幸而丧且败者,则悔且咎之,曰:‘不用女医之过也。’虽士大夫家亦不免焉。”
“其愚不明亦甚矣!呜呼,岂独女医哉!”
他写这些的时候,谈潜光游离青、徐、豫诸州,学习妇人病,月经、胎产、产后,无所不包。
譬如月经一病。她曾见过一位三十二岁的妇人,已生四胎,此后十年再未生育。她不孕的根源并非天生体质羸弱,而是因为丈夫时常宿倡,有一次她正值经期,因丈夫闝倡后强与之同寝,“多耗其血,遂成白淋,小腹冷痛”。她诊断这乃“子宫虚冷,以致不能成胎”,遂“取灸气海一穴、关元一穴、中极一穴、气冲二穴”,又让病人服用“何首乌丸”,连灸三年之后,病人便生育一子。
产后诸疾亦是重灾。所有医案中,产后病占比颇重,譬如“产后劳伤”与“产露不尽”。有时孕中小错,便致公婆打骂,落下病根。
谈氏对灸法的娴熟,尤堪注目,她常用艾灸暖其子宫,挽救过无数产后虚弱的妇人。
胤朝男女大防如隔山海——男医望而不能、问之不便、闻之不易、切之不准,女医的性别反而成了一座跨越天堑的桥。那个年代的深闺妇女,可以对她倾吐一切隐秘的痛苦,不用担心羞耻。故而“相知女流眷属,不屑以男治者,络绎而来”。
当男性文人将女医污名化时,广大女性病患因为“男女之防”的森严壁垒,连求医问诊都面临巨大的禁忌。前朝以前,妇科尚有一些不为男性医生所独占的空间,但到了前朝,男性医生学习妇科的禁忌被渐渐打破,逐渐成为妇产科医界的主流。
然而主流归主流,女患者的窘境并未因此缓解。胤朝医学虽然发达,但女性病患被局限在闺阁、产房等排除了男性医者的空间内,男医难以接近;男女授受不亲的信条让男医根本无法与女病人发生身体接触;涉及隐私的妇科疾病在保守的女性那里难以向男医启齿,她们往往把病情咽回肚子里,或转向巫医、香婆求助。
男医为女病人诊脉时,往往只能“悬丝诊脉”,或隔着帷幔、以帕覆腕,如此隔靴搔痒的诊法,误诊率之高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