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活向番外《我的临床医学姑姑韩景妍》】
我小时候,家在青州,并不是有钱的人家,也就是刚刚够生活罢了。我阿爹做着事,很晚才从矿上回来,挣的钱不多。我有两个姐姐。
我娘亲对我们的拮据生活感到非常痛苦。那时家里样样都要节省,有人请吃饭是从来不敢答应的,以免回请;买吃穿用的也是赶集才买的“底货”;姐姐的裙裳是她自己缝纫的,买十五文一米的花边,常常要在价钱上计较半天。
可是每周月曜日,我们都要衣冠济楚地到京杭运河边上去散步。那时候,只要一看见从京城或江南驶来的船只,阿爹总要说他那句永不变更的话:
“唉!如果景妍竟在这只船上,那会叫人多么惊喜呀!”
阿爹的妹妹韩景妍,那时候是全家唯一的希望,在这以前则是全家的恐怖。
据说她当初一门心思学医,糟蹋钱。
在穷人家,这是最大的罪恶。在有钱的人家,一个人学医无非算作糊涂荒唐,大家笑嘻嘻地称她一声“花花小姐”。在生活困难的人家,一个人要是逼得母父动老本学医,那就是坏蛋,就是流氓,就是无赖了。祖母祖父早逝,韩景妍姑姑把自己应得的部分遗产吃得一干二净之后,还大大占用了我阿爹应得的那一部分。
人们按照当时的惯例,把她送到淳于女医那里,打发她到太医院去干杂活。
我这位韩景妍姑姑一到那里就做上了不知什么阶层的医女,不久就写信来说,她赚了点儿钱,并且希望能够赔偿我阿爹的损失。这封信使我们家里人深切感动。韩景妍,大家都认为分文不值的韩景妍,一下子成了正直的人,有良心的人。
有一位霅溪来的丝厂老板又告诉我们,说韩景妍在江宁,已经是御医。
那时姑姑也有来信信上说:
“贤兄如晤:
吾身甚健,诸事顺遂。将远游江南,行期久长,或数岁不寄片纸。纵音信断绝,兄勿过忧。待吾积赀归里,自返桑梓。此期当不甚远,他日兄妹团聚,共乐天伦,是所愿也。顺颂时祺。”
这封信成了我们家里的圣旨,有机会就要拿出来念,见人就拿出来给她们看。
果然,许久,韩景妍姑姑没再来信。可是阿爹的希望却与日俱增。娘亲也常常说:“只要这个好心的韩景妍一回来,我们的境况就不同了。她可真算得一个有办法的人。”
于是每月曜日,一看见江南的大船从天边驶过来,阿爹总是重复她那句永不变更的话:
“唉!如果韩景妍竟在这只船上,那会叫人多么惊喜呀!”
那时候大家简直好像马上就会看见她挥着手帕喊着:“喂!哥!”
对于姑姑回青州这桩十拿九稳的事,大家还拟定了上千种计划,甚至计划到要用这位姑姑的钱置一所别业。我不敢肯定阿爹对于这个计划是不是与姑姑进行了商谈。
我大姐那时十八岁,老找不着对象,这是全家都十分发愁的事。
终于有一个看中姐的人上门来了。他是小吏,没有什么钱,但是诚实可靠。我总认为这个青年之所以不再迟疑而下决心求婚,是因为有一天晚上我们给他看了韩景妍姑姑的信。
我们家赶忙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且决定在成婚之后全家到江宁去见姑姑。“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西向而笑;知肉味美,则对屠门而大嚼。”江宁和京城一样,是穷人们最理想的游玩的地方。
这个大县是扬州布政使管的。路并不远,太子他们改进江轮后,顺运河直下,一日便到了。因此,一个青州人只要航行一日,就可以到扬州,看看这个江南地区的风俗习惯。
去江南的旅行成了我们的心事,成了我们时时刻刻的渴望和梦想。后来我们终于动身了。我们上了江轮,离开栈桥,在一片澄澈得好似绿色碧玺的水面上驶向远处。正如那些不常旅行的人们一样,我们感到快活而骄傲。
阿爹忽然看见两位文士在请两位打扮很漂亮的女子吃湖蟹。一个衣着干练的女子拿榔头剪子拆开湖蟹,装入盘中递给两位文士,再由他们递给两位女子。她们的吃法很文雅,用一方小巧的手帕托着盘子,嘴很快地微微一动,就把蟹肉同蟹黄吸进去,装饰的湖蟹壳扔到一边。
毫无疑义,阿爹是被这种高贵的吃法打动了,走到我娘亲和两个姐姐身边问:“你们要不要我请你们吃湖蟹?”
娘亲有点儿迟疑不决,她怕花钱;但是两个姐姐赞成。娘亲于是很不痛快地说:“我怕蟹寒伤胃,你只给孩子们买几个好了,可别太多,吃多了要生病的。”然后转过身对着我,又说:“至于韩楚生,他用不着吃这种东西,别把男孩子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