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留在娘亲身边,觉得这种不同的待遇十分不公道。我一直盯着阿爹,看他郑重其事地带着两个女儿和即将成为的女婿向那个衣着干练的女子走去。
我阿爹突然好像不安起来,他向旁边走了几步,瞪着眼看了看挤在卖湖蟹的身边的女儿女婿,就赶紧向我们走来。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两只眼也跟寻常不一样。她低声对我娘亲说:“真奇怪!这个卖湖蟹的怎么这样像韩景妍?”
娘亲有点莫名其妙,就问:“哪个韩景妍?”
阿爹说:“就……就是我的妹妹呀。……如果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在江宁,有很好的地位,我真会以为就是她哩。”
我娘亲也怕起来了,吞吞吐吐地说:“你疯了!既然你知道不是她,为什么这样胡说八道?”
可是阿爹还是放不下心,她说:“若兰,你去看看吧!最好还是你去把事情弄个清楚,你亲眼去看看。”
娘亲站起来去找她两个女儿。我也端详了一下那个人。她像一个屠宰工一样,在几个同样衣着干练的女子旁边拆一块猪蹄,眼光始终不离开她手里的活儿。
娘亲回来了。我看出她在哆嗦。她很快地说:“我想就是她。去跟船上一位据说是御医的人打听一下吧。可要多加小心,别叫这个丫头又回来吃咱们!”
阿爹赶紧走去。我这次可跟着他走了,心里异常紧张。阿爹客客气气地和船上一位据说是御医的人搭上话,一面恭维,一面打听有关她职业上的事情。后来谈到我们搭乘的这只船,随即谈到船上的人。最后我阿爹终于说:“船上有一个卖湖蟹的,那个人倒很有趣。您知道这个家伙的底细吗?”
船上一位据说是御医的人本已不耐烦我阿爹那番谈话,就冷冷地回答说:“卖湖蟹的没有。你指的那个是韩景妍。哼!她!一个只知道在尸体堆里、屠宰场教学生的人。她叫韩景妍……据说是青州人,——-也不知还是冀州,总之是跟这差不多的那么一个地方。听说她在京城阔绰过一个时期,可是您看她今天已经落得什么田地!”
我阿爹脸色早已煞白,两眼呆直,哑着嗓子说:“啊!啊!原来如此……如此……我早就看出来了!……谢谢您,于御医。”
他回到我娘亲身旁,是那么神色张皇。娘亲赶紧对他说:“你先坐下吧!别叫她们看出来。”
他坐在长凳上,结结巴巴地说:“是她,真是她!”然后他就问:“咱们怎么办呢?”娘亲马上回答道:“应该把孩子们领开。楚生既然已经知道,就让他去把她们找回来。最要留心的是别叫咱们女婿起疑心。”
阿爹神色很狼狈,低声嘟囔着:“出大乱子了!”
娘亲突然很暴怒起来,说:“我就知道这个学医的是不会有出息的,早晚会回来重新拖累我们的。现在把钱交给楚生,叫他去把湖蟹钱付清。已经够倒霉的了,要是被那个讨饭的认出来,这船上可就热闹了。咱们到那头去,注意别叫那人挨近我们!”她说完就站起来,给了我一块碎银,就走开了。
我问那个拆猪蹄的姑姑:“应该付您多少钱,夫人?”
她回答道:“你要买这个猪蹄?正好,我从不吃我解剖过的动物。三钱银子就行。”
我把碎银给了她,她找了钱。
我看了看她的手,那手里是榔头、刀子。我又看了看她衣服,灰扑扑的,还有血,狼狈不堪。我心里默念道:“这是我的姑姑,阿爹的妹妹,我的亲姑姑。”
我又给了她十个铜子。她感到很诧异,她旁边一个道姑模样的女子也很诧异,赶紧谢我:“你真是个好人,无量福寿!——对了记得别学医”
等我回来,娘亲诧异起来,就问:“你的铜子呢?”
我说:“我给了她。”
我爹吓了一跳,直望着我说:“你简直是疯了!拿十个铜子给这个人!”
他没再往下说,因为阿娘指着女婿对他使了个眼色。
后来大家都不再说话。
在我们面前,桃红柳绿将天边远处皴染得如男子忧愁的眉眼。那就是江南了。
我们回来的时候改乘海船,以免再遇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