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亮得清明,晨雾薄薄地浮在江宁净军园圃的菜畦上,露水还未干透。
尚允诚没资格闲,得早起去打理菜园子;阿蔎还保留着军旅生活的习惯,清晨就起来锻炼;红罗精力旺盛醒得早,坐在门外,借日光练习刺绣。
只有绿绮因习惯了在眠月楼的作息,此刻虽然已经醒了,但还是贪恋衾被的温存,趁着他们几人都不在,自|渎一会儿后,方恋恋不舍地穿好外衣。
她有些懊恼,她的时光怎能荒废在这些事上呢?
她走出房门,对阿蔎道:“阿蔎姑娘,我去帮允诚浇些水。”
阿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也没有阻止。
绿绮纵知道她看穿,但黍社的事实在紧急,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见绿绮挑水,红罗心疼不已,就要来帮她。
绿绮摆摆手:“弄你的针线吧,用不着管我。”
她拎起两木桶水,用木瓢浇水,浇着浇着便到了田垄边的灌木丛旁边。又佯装要如厕,蹲了半个身子在灌木丛中,手却往地上探与何楚约定好的放东西的位置。
她没摸到什么,灌木丛中一只手却狠狠抓住她手腕!
绿绮本能地挣扎。
“小蹄子,这下看你往哪儿逃!”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除了那女人外,林中竟窜出来几个大汉,试图将她按在地上。
梁绿绮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奋力挣脱,如燕子一般轻捷地向外跑去,在田垄上滚了几圈,朝屋子那边跑去。
阿蔎、红罗和尚允诚几人显然也注意到异状,朝她这边赶来。
那几个壮汉不知是投鼠忌器,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只隔着一定范围追,追她的主力仍是那个妇人和几个侍女。
那妇人跑得很快,一把将绿绮摁在地上,照脸扇了两耳光:“小浪蹄子,竟敢勾引我老公!”
她见绿绮奋力挣扎时,露出手臂上戴着的金钏,一眼认出这是她丈夫何楚所赠,更是盛怒:
“你还敢戴着这个手钏招摇?!”
她一只手试图褪掉绿绮的手钏,一只手竟伸向她衣襟,想扒下她衣服羞辱。
贝塔疼得想流泪,未被那妇人压着的手却也得以从这间隙中挣脱出来,又瞥见那妇人戴着耳环,急中生智,狠扯了一把,那妇人吃痛,“嗷”一声放开手。
“是何人敢在此造次!”
阿蔎一把将冲在最前面那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撂倒,抬起一人,以横扫千军之势将他扔出去,撞倒一片,几人一片叠一片地摔在菜田里。
绿绮趁此机会彻底挣开那妇人,狼狈地跑到红罗身边,红罗迅速将她护住。
旁边担肥的尚允诚也发现这边的异状,迅速放下担子赶过来,护在两个人身旁。
见阿蔎将壮丁打败,那妇人不敢再上前,只恶狠狠盯着绿绮:“好啊,这么快找了新靠山了。”
阿蔎:……新的靠山,她吗?
还是说尚允诚?
“你想再试试?”阿蔎挑眉,随意将腰带上原打算做木剑的木枝折断。
“嘶——”那妇人听到旁边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回头一看,几个家丁以及她叫来助阵的打手,都默契地后退几步,将她护至身前。
她心里暗骂这群没用的东西,正犹豫要不要再上前时,却听绿绮身前那男子——也就是尚允诚笑骂道:
“老虔婆,你在这儿耍什么威风呢?”
那妇人听他骂人,怒急攻心,不管方才的犹豫,气势汹汹就要带着家丁继续冲上去。
她身边婢子见情形不对,强拉住自家主母。
“哼,这次饶过你们,你们走着瞧!”她甩下一句极具刻板印象色彩的反派宣言后,便带着侍女和家丁战略性撤退。
——毕竟戴着耳环处被绿绮扯得好痛,还流了些血,得赶紧找个郎中治一治。
“姐姐,”红罗扶着绿绮回屋里,“方才那人是谁?”
“大概是何楚的夫人常氏。”
“何楚?”红罗愤愤不平道,“早就看出他是个晦气的东西!”
绿绮安慰似的拢了拢红罗耳边的鬓发。
她夙□□洁,虽因黍社的事和何楚有往来,但听闻何楚是个“水旱不忌”的,便从不肯让何楚近身,这是她和红罗都知道的。
红罗心疼绿绮“糟鼻子不吃酒——枉担其名”,平白受了常氏的打。但绿绮更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今日本该由何楚手下的人在那里放置东西联络,没想到不但没有东西,反而是他夫人闹上来。黍社最近有大行动,不知会不会因此受影响。
她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垂泪对红罗道:“你已见着了,做这个行当多么受人轻贱。”
她仍忘不了几年前那场误会,时时担忧红罗误堕风尘,想借着这个机会劝勉她一二。
“嗯,我知道了。你治伤是要紧。”她如何听不懂绿绮言外之意,连忙拿手帕沾了冷水,卷成一团,在绿绮脸上的红印处轻柔地敷着。
阿蔎耳力极好,听到两人的话,觉得有点怪异,又有些嘲弄似的好笑:“这种行业竟也会有主妇打妾室的事吗?”
毕竟绿绮乃是官倡,倘何楚和绿绮有过云雨,也是那何楚闝倡。
“千户大人觉得奇怪?”
“当然,就算常氏有好殬之心,也该打她丈夫。毕竟人家官伎是大胤律法下的正经买卖,”虽然受当年靖王妃白氏的影响,她们幽州女将并不认为朝廷该有这种逼人卖身的产业,“人家是奉朝廷的命,她丈夫才是偷腥的猫。”
“倒是你——”阿蔎冷冷看了尚允诚左手一眼。
那是一把蛇形镖。
方才那常氏再往前走几步,走到江宁净军的地盘,尚允诚手中的蛇形镖便会刺穿常氏的咽喉。
尚允诚冷冷道:“她竟敢踏入江宁净军的地盘,便已是死罪,还敢对绮娘无礼?方才若非千户大人相救,绮娘现在不知是怎么样子!她自己取死,小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少拿她当借口,”阿蔎眉眼弯弯,“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吧。”
她如何看不出方才尚允诚是出言激怒常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