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堂出院的第二天,她们一人裹着一张薄山羊绒披肩,在山顶上出现。
叶堂躺在躺椅上,和身边将躺椅摇得吱嘎吱嘎响的李观棋说:“如果我回不来,我也不担心。”
李观棋望着远方的云雾,说:“我知道。有我在,你放心。”
叶堂笑起来:“你这么和我心有灵犀啊。”
李观棋偏头看她,问:“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叶堂仍然在笑,点点头:“想不想和我联手做点生意?”
“什么?”
“老叶最近沉迷钓鱼,想提前退休了;阿正还在读书,而且他说他对继承家产没兴趣;莫述棠他爷爷出院后又天天打电话催生。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生孩子要谨慎,莫述棠又一直觉得我和他的二人世界时长还不够久,所以我们商量过了,准备带上家里的钱,一起去西南躲一阵子。”
李观棋仿佛宕机了,只会重复地问:“什么?”
叶堂无奈地笑:“拔了许多年毒草,我的身体已经比不上年轻人了。我想,种点花也挺不错的。朝气蓬勃的花朵象征着希望,能给生活带来美好。我记得你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喜欢花的啊。西南那里的地理条件很适合种一些你喜欢的花。怎么样?我种,你买?”
李观棋头脑里的程序终于运转成功了,但是也没有十分成功。她生平第一次抛弃利益,不计亏损,毫不犹豫地答应入伙,还乐颠颠的。
“你种多少,我收多少。”
叶堂伸出手:“成交。”
光明、充满希望的日出落在身上,把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也晒得暖和起来,
下山后,李观棋回到家,碰到李真。李真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然后,又一秒变暗。
“怎么了?”李观棋关切地问。
李真忽然崩溃大哭。
他口口声声说着对不起。
“要不是为了我的自由,你也不会和叶姐分开嫁给沈君,你不违背心意嫁给沈君,你就不会怀孕;你不怀孕,你就不会生孩子;你不生孩子,你就不会生病……总之一切都是我的错!”
活像佟掌柜上身的李真哭得不能自己。
好大一口黑锅扣在头上,李观棋连忙叫停:“你等等,我和叶堂分开?谁说我和叶堂是那种关系了?”
“姐姐,你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李真哭得更大声了。
李观棋一脸莫名其妙:“你知道什么了?”
“周兰是女.同.性.恋,另一个姓李的是男.同.性.恋。我们身上有同.性.恋基因。”李真哭得像爹娘没有在生不如死地坐牢一样,“虽然我没有喜欢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将来喜欢的人是男是女。但是!你分明是喜欢女孩子的!都怨我,是我的存在,折断了你追求幸福的翅膀,让你堕入痛苦的深渊。”
李观棋没想到李真还有这等认知和这种文采,一时之间被震惊地无法言语。
李真哭得一抽一抽的,还在继续说:“我去问沈爷爷了,他都告诉我了——你当着满祠堂的列祖列宗发誓,你答应爷爷,一定会给他留一个李姓血脉的后人。你说你结婚后会生一个姓李、健康的孩子。这个孩子无论生死,不许改姓;无论男女,不许出门。亏我天天对沈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原来我才是那个让你受罪的罪魁祸首。原来你辛辛苦苦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痛了一夜才在医院生下的两个孩子,是为我生的!”
李真想起自己唯一的付出就是给姐姐带了两三个月的孩子。原来,根本不是帮姐姐的忙,那本来就应该是他的活,是他的责任,而他竟然还在背地里和路行抱怨带孩子累人辛苦!
李真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霎时爆发出孟姜女哭长城的气势:“都怪我!”
“怪你什么?我是要怪你遵纪守法不去代.孕,还是怪你不是女的不能生孩子不能传宗接代?”李观棋把一包抽纸塞进李真手里,顺带手薅了一把他哭得汗湿的脑袋。
李真打小就长得虎头虎脑,被她养得营养充足,运动量跟上后身量抽条,脖子长了,五官明朗了,看着也变帅气了,谁知道智商还停留在小时候没有进化。
“智商不高,能力不强,操的心还挺多。”这句话被李观棋咬在嘴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被吐出来。
孩子哭得怪傻的,还是不要说出来打击他的自尊心了。
李观棋向李真保证:“两个孩子是我自己乐意怀的,沈君也是我自己愿意嫁的。我青春期时怀疑过自己可能是双.性.恋,但我现在确实是彻彻底底的异.性.恋。由始至终,我不是同.性.恋。”
李真抹了一把眼泪,张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李观棋,嘴巴还瘪着,问:“那那张攻略计划呢?”
“什么攻略计划?”
李真抽搭着说:“就是你去训练营那会儿,叶堂说她和你成为舍友的第一天,进宿舍第一天,她在地上捡到了一张你写的想把她酱酱酿酿然后收入囊中的计划,不是你写的吗?”
“是我写的。”在泪水再度漫上李真眼眶的时候,李观棋语速飞快地辟谣,“你也知道,我从小领地意识就强,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你想想,小时候你害怕打雷下雨天,非要敲我房门和我一起睡,我每次是不是都陪你到你房间,把你哄睡之后再自己回房间睡的?”
李观棋拿着纸巾在李真仿若开关失灵的水龙头的脸上到处擦擦按按,循循善诱。
他姐在他害怕雷声哭着不肯睡觉时,哄睡他的办法只有一个——给他讲一个更让他害怕的鬼故事。
然后,她会在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窗外风雨大作的夜里,告诉他,再不睡觉,鬼就要从闪电里钻出来把他抓走了。
这招百试百灵,就是容易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心理阴影。
至于后来他和路行因为胆小怕鬼的共同特点交上朋友,并越来越相熟,就是后话了。
如今,承受着姐姐沉重爱意的李真,只能沉默着点点头。
“所以,我怎么可能会习惯和别人分享一间房间呢。但是训练营规定如此,没办法改变。所以我就略施小计,在纸上随便写了点东西,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狂恋舍友的女同,希望引起当时完全不认识的叶堂的排斥,好让自己得个清静。”
李真不再哭泣,他的眼里满是对结果的好奇:“你成功了吗?”
“没有。”李观棋面无表情地说,“第一天试练的时候,我就因为脱水进了医疗室,后来我有三分之二的睡眠时间都是躺在医疗室的折叠床上度过的,宿舍几乎成了叶堂的单间。”
李观棋让弟弟看完自己的乐子之后又开始训诫他:“世上不是除了亲情就是爱情,如果你把血缘关系以外的所有情感都视为爱情,那你的思想就太狭隘了。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你可能会遇到守望相助、可以互相交托后背的队友,你可能会拥有惺惺相惜的知己……总之,一切皆有可能,你不要局限在简单的情爱之中。”
李真明白了,但他还有一点不明白:“那你对叶姐,到底是什么感情?”
李观棋没有说话,她把目光投向远方。
她是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她是我可以尽情宣泄脆弱和委屈的人。
她是我一见面,就忍不住又哭又笑的人。
她是我的靠山,我的知己,我此生第一个愿意交托后背的人。
……
千言万语汇在心头,没有文字可以完美地描述她和叶堂之间的情感,她们的过往、现在和将来。
最后,李观棋这样说道:“叶堂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她说得无比认真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