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为李观棋制作的成就影片万人称羡,叶堂看过后,也赞了一句:“真好。”
她看着李真笑,说:“阿真,你真是长大了。”
在不分后鼻音的南方人耳朵里,“真”和“正”的音准是一样的。
虽然叶堂字正腔圆,但她被各个关心她的人强压着一直躺在医院里疗养,最近太阳晒得太少,脸色有点带着病弱气的苍白,说话的中气也不足。
余正一脸惊喜地转过头来,结果他心心念念的姐姐却不是在和自己说话。余正气闷不已,在李真结束探望即将离开医院时把他拦住。
李真还以为余正是来找茬打架的,没想到他只是来请教他如何制作成就影片。
“好说好说。”这种助人为乐同时又能彰显自己实力的事情,李真从来不会放过,他哥俩好地搂过余正的肩膀,拿出一部手机戳戳点点,“首先,你需要挑选好你要用到的所有素材,将它们保存在一个地方,然后你要下一个剪辑软件……”
“你确定?”李观棋截住李真的话,在余正的计划里横插一脚,“叶堂的成就影片做出来是不能播的。”
余正想做成就影片,一是不服输的胜负欲在作祟,二是不想让自己的姐姐羡慕别人的姐姐,并没有考虑太多。面对李观棋的阻拦,他没有轻易放弃,还想努力一把:“如果只是……”
“没有如果。”李观棋斩钉截铁地替李真拒绝了余正的请求,一脸严肃地告诫余正,“为了她和你的安全,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寂寂无闻的状态,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照顾好自己,就是你能对她做的最好的事情。”
余正拖拉着脚步回到叶堂身边,刚喝完银耳羹的叶堂已经睡了。他坐在她的床边,听着她的呼吸,望着她的脸,看了好久好久。叶堂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余正不敢轻易挪动,生怕打扰了她的睡眠。他佝偻着身体,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头放在她的手旁边,枕着柔软的床单,看着眼前疤痕遍布的手,静静地合上眼睛。
在难得的安心中,他鼻间呼吸的频率渐渐和床上的叶堂变得一模一样。
叶堂这一觉睡得有些长,再次睁眼,夕阳已经西下,天边仅留落日余晖。
房间里没有开灯,莫述棠借着从窗户里漏进来的浅淡天光,正在和余正小声争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他们压低嗓音,讨论得很投入。
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泾渭分明地写在同一张A4纸纸上,一长一短,但短的那列,也占了超过纸上一半的篇幅。
叶堂单手背在身后,踮着脚越过莫述棠伟岸的背影,视线落到题目上,又在他们两人写在纸上的答案上晃了一圈,暗自摇摇头。
这么简单,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题目,这两个人竟然搞了这么久?!
叶堂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嫌弃的叹息:“唉——”
她抽出莫述棠手里对着题目指指点点的黑笔,要落笔时停顿了一下,把笔换到左手不甚流利地转了几圈,在两个菜鸡弟弟惊讶、期待、崇拜、喜悦等多种复杂情感糅合的眼神里,将更简单有效的答题思路口述了一遍。
可惜两个人都在溜号,全副身心都放在叶堂身上,一点儿都不让她省心。
“你的手怎么了?”
莫述棠和余正都看出叶堂一开始拿笔时的不适应。
叶堂虚握了一下自己的手,神色自然:“我的手很好啊,太久没拿笔了,有点不习惯。”
她转头对余正说:“重要的是这道题,你会了吗?”
叶堂从小就对女孩子没有耐心,对皮糙肉厚耐抗揍的男孩子有点耐心,但不多,也就一点。能给余正讲解这么没有难度的题目已经算是天降甘霖,就算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她也没有打算再讲第二遍。
好在余正一点就通,他三下五除二,十分快速地按照叶堂的解题思路把题目重做了一遍,答案一点没错。
叶堂十分友好地放过了他,余正却没放过叶堂:“你上一次拿笔是什么时候?”
余正能看出来,叶堂一开始是想在他的纸上落笔的,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难道姐姐的字迹也不能保存吗?她真的,要一直活得这么小心翼翼吗?
这个问题莫述棠知道,他十分骄傲地从西服外套口袋里拿出他和叶堂的结婚证,在余正面前献宝似的展示了一圈。
叶堂&余正:“……”
叶堂有些没眼看:“又不是身份证,你有必要随身带着吗?”
莫述棠觉得十分有必要,他细致妥帖地把结婚证塞进保护套,再放回口袋,坚定地点点头。
余正不想搭理这个既不熟悉也还没有被他认可的姐夫,转头就问叶堂:“那再上一次呢?姐姐你拿笔是干什么?”
余正问得忐忑,这是他自叶堂醒来,第一次在她面前叫姐姐,他并不知道叶堂会是什么反应,因此只能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自己真的只是因为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才开口。
叶堂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十分自然地答道:“写遗书。”
长久的沉默后,莫述棠问道:“写给谁?”
“写给我无论生死都无法放下的人。”
莫述棠沉默,这其中一定不包括他。
余正既心酸又心疼,艰难地开口:“写什么?”
“身已殉国,再难许卿。”叶堂掠过房间里的男人们,把目光投向门边。李观棋提着熬了好几个小时的补气血的药膳,站在那里。
叶堂睡前,她刚走。叶堂醒后,她又来了。
李观棋的眼睛和叶堂相映,看见她朝她露出一个笑容,补全她曾想留给世间的十六字遗言:“山高水长,望自珍重。”
心里的角落忽然就塌了一块,李观棋把手里的保温桶往开车陪她来的李真手里一塞,背过身匆匆离去。
走出不过几步,便泪如雨下。
李真把保温桶往桌子上一放,急匆匆地追出来,关怀地围着淌泪的李观棋,摸遍全身上下终于找到一包手帕纸递出去:“姐——”
“没事。”李观棋的泪水洇湿半包纸巾,竟然还有闲心安慰李真,“你别担心。”
我真的长大了吗?为什么在姐姐面前,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在李真的踌躇里,李观棋拿着剩下的半包纸巾进了最近的卫生间。掬起清水冲掉泪水时,李观棋望着镜子里不再哭泣的自己,心想:没事了。我再也不会哭了。
没过几秒,她险些被打脸。
铃声骤响,李观棋打开手机,接通叶堂的电话。
“这回怎么躲着我哭?”
李观棋又想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叶堂轻飘飘一句话,总能让她破功。
“我最怕的事和最好的事同时发生了,情不自禁,不由自主。”李观棋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冷静。
“观棋。”
“嗯?”
“我一直想和你一起去看日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