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子顺了口气，娓娓道来：“我原来还有两个兄弟，只是生在战火年代，早早夭亡了。子多母困，又流离失所，所以没有一个人怪罪我母亲看顾不周，但她自己不愿意放过她自己，抑郁成疾，在我成年之前，也早早撒手去了。

“后来我找了你奶奶，她是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样样都好，只是身子骨虚了一点。怀孕生子时，时局动荡，我没能为她补充足够的营养，导致她落下病根，在你嫁进来之前就去了，这是我一生的痛。

“沈君的母亲因为没有婆婆帮忙操持家事，我和他爸又忙，全靠她自己把沈君带大，还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婆婆分身乏术，不愿意再生孩子来添乱，我也一句话都没有。

“沈家的家训早已经有，只有一句话，就是要善待自己的母亲和妻子。我喜欢办实事，不愿意耍弄嘴皮子，说出来骗眼皮子浅的妇人眼泪。家里的男人们都知道这句家训，我也一直让他们遵循家训行事，不信你等会出去问你公公和你丈夫，并不是老头子我忽然编造出来蒙骗你。”

李观棋体内的激素水平还不稳定，但她听了沈老爷子一番发自肺腑的话后却不想哭，只有满腹疑惑：“既然爷爷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对我就不通情达理？”

李观棋看出沈老爷子的态度已经软化，她做出黯然神伤的样子，添上最后一把火：“看来是我不够格，我以为我也是沈家的一份子，原来我没有被您承认和接纳。”

沈老爷子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胡说八道！”

说句不好听的，李观棋不愿意生孩子，有的是人想给沈家生孩子。可是那些人都是冲着沈家的声名和财富来的，哪有他孙媳掌舵的才能和魄力。

“我看重两个孩子，不是为了传承香火，而是我活到这把岁数，半只脚都能踏进棺材里了，还能看见我沈家后继有人，我高兴。”沈老爷子和李观棋实话实话，“我和你爷爷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他比我会教孙辈，自打十三年前我看见你，我就天天羡慕。可是那又怎么样！他李光的孙女不还是成了我沈定山的孙媳妇，他李光年轻时就总想着压我一头，老了老了，还不是给我沈三子做了嫁衣！哈哈哈哈——”

沈老爷子越说越激动，连自己的小名爆出口都不知道，甚至都忘了话中的当事人就在他面前。

他猖狂地笑着，笑到眼泪都快从眼眶里迸溅出来。

他擦了一把眼睛，笑声一卡壳，猛然停顿，缓缓眨眼，定睛一看。

果不其然，他引以为傲的、十三年前就琢磨着要从老友地里拐回来的小白菜正一脸菜色地维持着她礼貌的笑容。

沈老爷子咳了两声，战术性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再度放下茶水时，就换了一副严肃正经的嘴脸，仿佛之前的事情从前没有发生过。

沈老爷子语气和蔼：“观棋啊，爷爷得给你上堂课。多思虑是好的，但是只要有一丝机会，哪怕你看不到希望，也可以开口去争取。开口三分利，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事。”

李观棋就像一只嗅到鱼腥味的猫，两眼放光：“我记下了。”

老友已经埋在地底下多少年了，为了龙凤胎中多出预期的那个孩子，竟然能扯出离婚。

故人多一笔，是敌人。敌人少一笔，是故人哪。

终于，沈老爷子做下决定：“李敏。你觉得如何？”

“很好。”

李观棋的脸上没有一点儿惊愕，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明明是双赢的结果，沈老爷子看着老友的孙女，自己的孙媳，不如为何，心中有些气闷：“你是不是以为我重男轻女？”

“我从来没有看轻过我自己，自然也不会看轻和我一样性别的我的女儿。”李观棋认真地说，然后起身弯腰，朝沈老爷子鞠了一个躬。

“谢谢爷爷。”

沈老爷子偏了偏头：“这是你应得的。”

他又把头转回来，正眼看着李观棋，再度说出他自她生产后就总是说的那句话：“你辛苦了。”

之前沈老爷子和她打感情牌的时候李观棋没哭，现在她却想哭了，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泪意，抿着嘴，小声地说：“谢谢爷爷。”

沈老爷子伸手给李观棋换上一杯新的热茶，在遥遥传来孩子的哭啼声中，慈祥地对眼白都憋红了的李观棋说：“喝点水，缓一缓，过一会儿再去告诉李敏这个好消息。”

烈日愈盛，满眶的泪水在暖烘烘的阳光很快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孩子随你姓，就这么高兴啊？”沈老爷子还在打趣，“从来没有见过你情绪波动这么大，像个小孩一样。”

李观棋已经收拾好心情，准备和沈老爷子说一件往事——关于她和她亲爷爷之间的一场交易。

“爷爷对我信守了他的诺言。他去世后，亲戚们带着李胜大闹灵堂，是您出手帮忙处理。时隔多年，周兰也为了争夺财产归国闹事，虽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好在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凭自己的力量着手处理，不再只能仰赖您的帮助。

“这些变化都不是爷爷当初还在世时可以预料到的，但是，爷爷当年没有为李胜疏通、让他一直待在监狱里服刑，也在圈子里对周兰进行封杀、让她社会性死亡，为我和李真营造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安稳局面。

“无论这许多年来如何发展，爷爷终究有信守对我的承诺。君子一诺千金，他守诺，我必践诺。

“其实两个孩子无论姓沈还是姓李，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分别。他们是我疼了一夜才顺产生下的孩子，我亲历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每分每秒，无论长□□女，他们都是我的血肉化成的孩子。无论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一切。

“我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您不是女人，您不会怀孕生育，您无法对这种由脐带联结的母子亲情感同身受。其实我知道您不能理解，正如我不理解爷爷为什么一定要一个李姓的后代为他传承香火？

“我向我爷爷学习他的才智本领，在他的教导下懂得识人辨事，我继承李家的家族文化和祖业积累，我没有辜负他培养我的初衷和期待，如他所愿撑起家庭门楣。然而在爷爷看来，冬至寒食有人祭祖却是比这些还要重要的事。

“小时候我不理解，现在我当了母亲，依然无法理解。

“俗话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果我要让我的孩子传承些什么，第一选择永远不是传宗接代，我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先让他们继承先人宝贵的精神财富。

“比起随着时局飘摇而虚无缥缈的香火，我觉得留下这些，才不负家族曾经在这个世界上辉煌过的岁月。

“日出日落，万物轮回，世间唯有意志永存。

“也许您能理解我爷爷的想法，因为您和我爷爷是一个时代的人。”

“如果我愿意去理解我爷爷一定要留下一个李姓后代，那我有什么立场去反驳另一个爷爷？

“我不是没有想过也许您会让步，但那个希望实在太微薄了，我不敢想，所以我只能破釜沉舟，用离婚这个下下策来达成所愿。

“周兰会被判刑，我保证没有一个律师能把她从牢里捞出来。一切都结束了，但我对爷爷的承诺却没有完成，它就像一把利剑一直悬在我的心上。

“转眼间七月就要来了。七月半，鬼门开。如果爷爷来见我，我该怎么和他说呢？所以，我只能选择毁掉和沈家的约定。抱歉。”

虽然李观棋如愿了，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沈老爷子会这么轻易就松口。

她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硬仗。

本来没有想要和长辈对峙，只是沈君近来的表现给了她一点勇气，才让她如此冲动行事。

沈老爷子一步都不肯退的时候，李观棋没有退缩，但她心中有一点点的后悔。

离婚虽然是下下策，但只要在合适的时机出牌，打沈家一个措手不及，她在法院的赢面会更大。

为什么要改变计划呢？

也许是危机来临时，沈家上下没有放弃她，而是把她当做家庭的一份子，一直支持她吧。

除了李真被后怕不已的长辈教训了一顿，她从医院回来后，丈夫公婆，每一个人对她都十分关怀，没有人对她心生怨言。

沈君甚至不愿意让她发现网上爆发的桩桩件件，只想着让她好好睡一觉。

为什么呢？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家，她却要和他们走到这个地步？

“多谢您让我如愿。”李观棋仍然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

沈老爷子不再谈过去，他看向未来，说出对她妥协的原因：“后生可畏。”

我敬重你虎口夺食的勇气，守诺践诺的情义。

我敬重你心怀苦难苍生的仁善，抚育幼弟不离不弃的真心。

我敬重你自力更生，自强不息，自学成才，是这一辈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最重要的是，我敬重我的先见之明。

沈老爷子洋洋得意地想：我真是太有眼光和决断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么好的孙媳妇，活该进我家的门！

离婚？绝对不可能！

我的重孙女和重孙子有这样一位母亲，他们长大之后该有多么优秀啊！

真是，想想就美。

果然，比到最后，人还是要比谁活得更久。

嘿嘿嘿——兄弟，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