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一直想不明白,李观棋和李真的感情为什么会那么深。他不是没有见过关系好的姐弟,但是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人生阶段的变化,他们最后总会渐行渐远。
李观棋当时正在看李真制作的那则为她庆贺的生日视频。她已经看了许多遍,仍然百看不厌。沈家拿来一盏燕窝给她吃时,她随机按下暂停,目光还落在定格的屏幕上。
屏幕里的女孩还是很青涩的年纪,十九岁的她抱着一束花,望着镜头的笑容热烈又灿烂。
李观棋记得,那天全额奖学金的名单刚下来,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李真从学校公众号里知道这件事,当晚就坐飞机到她读书的城市为她庆贺。
他给她送花,给她准备了一支他精挑细选的钢笔作为祝贺的礼物,嬉皮笑脸着要求她把奖学金拿出来请他吃饭。
李真送的钢笔是一个很出名的牌子。他挑的那个系列的钢笔,单价随随便便就能高达五位数。而自己那个学期的奖学金,堪堪一万元。
她既高兴又担忧:“你这样做生意是会亏本的。”
李真却不管那么多,他振振有词:“这是我对你的一番心意,不能用生意人的眼光来衡量。我不管,反正我要吃好吃的,姐你必须请客!”
如此这般的事情数不胜数。
宁静祥和的夜里,李观棋以怀念的语气对沈君说起往事,唇角情不自禁露出微笑,比燕窝里加的石斛蜂蜜还要甜。
“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李真才上小学五年级。他站在镜子前面,用打红领巾的手法认真地给自己打领带,穿着一身像大人一样板正的西装,想要以家长的身份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人群济济的家长席位里,他的个头矮到旁人几乎看不见,但是他的存在填补了那张贴着‘李观棋家长’座位上的空白。
“他从来没有缺席过我任何一场毕业典礼。
“每当我取得成就,除了我自己,他总是第一个为我送上鲜花和掌声的人。
“我生病受伤,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李真得知,他的身影永远紧跟他的电话向我飞奔而来。”
李观棋娓娓道来一件又一件暖心的事,直到一盏燕窝喝完,起身去漱口之际,她又转身对沈君说:“爱是相互的,李真不说,所以你不知道。可是,我看得到。”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沈君和李观棋都会去婴儿房看一眼他们的两个孩子。
今夜也是如此。
沈君望着熟睡的孩子们天使般的面庞,轻声说道:“我希望他们两个以后也会像你和李真一样。”
李观棋望着小小的女儿,却说:“我不希望她像我。”
虽然李真对李观棋很好,但当姐姐的确太辛苦了。沈君庆幸他的女儿上头有一个哥哥,他看了看小小一团的女儿,对熟睡的儿子说:“哥哥,你要保护妹妹。”
孩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巴。
沈君新奇地把这一发现告诉李观棋:“你看,他答应了!真是我的好儿子。”
沈君的好儿子被他的嗓门吵醒,下一秒就放声大哭给他看。然后,女儿被她哥哥闹醒,也瘪着嘴哭出声来,把沈君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沈夫人闻声赶来,一边哄孩子,一边把沈君骂了一个狗血淋头:“两个宝贝一直一人一间房间睡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弄到一起睡?”
新手奶爸委屈巴巴地解释:“我看书上说三岁之前同住一间房有助于培养他们之间的感情。”、
“家里有这么多学识丰富的育儿师和有经验的保姆,用得着你去看书?写书的人带过几个孩子啊,他们的经验都是私人的,能什么都听专家的吗?有些专家自己在家到底有没有带孩子还不一定呢!你这只猪!”
沈君被亲妈一顿狂风暴雨,好不容易等到两个孩子继续睡下,他才终于得以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又迎来妻子的一场谈心之旅。
李观棋大晚上不睡觉,沈君还以为她是想和他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结果她拉着他的手,只为了和他盖被子纯聊天。
“安安和敏敏同一分钟出生,安安只比他妹妹早二十秒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必要担负起保护妹妹这么大的责任。我只希望他们一起平平安安地长大,快快乐乐地成长。请你以后不要再在安安面前对他说一些要保护妹妹之类的话,好吗?”
沈君在夜灯的光影里静静地凝视着李观棋姣好的侧颜,答应道:“好。”
李观棋又说:“保护妹妹,是爸爸妈妈的责任,不是哥哥的。虽然安安是哥哥,但他先是我们的孩子。”
她摩挲着沈君的手:“爷爷和爸妈把你培养得很好,你扛着家里的责任,还一直很照顾我和妈妈。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男人,无论什么角色,你都做得很好。我相信你一定也会成为安安和敏敏的好爸爸。”
李观棋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卧室没有天窗,窗帘也都拉上了,沈君却仿佛看到了满眼炫目的星光。
李观棋轻轻地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知道长辈们一定对孩子们寄予厚望,正如他们对你。你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但是我也知道你一路走来有多辛苦。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因为安安是男孩,就对他太过严厉;也不要因为敏敏是女孩,就对她太过偏爱。我们是安安和敏敏的父母,也仅仅只是他们的父母。孩子们将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庇护他们的身心,一视同仁地守护他们长大……”
沈君一直戴着结婚戒指,日日夜夜,每时每刻,连睡觉也没有摘下。此时他们一起窝在被子里侧躺着,床头的暖光照亮这方小小的天地,一道暗芒在李观棋眼前一闪而过。李观棋的视线沿着沈君那条被他屈起枕在头下的手臂,掠过他骨节修长、皮肉匀称的手指,停在陷在他指缝里的婚戒上。
沈君还在一边深情地凝视李观棋的面庞,一边沉浸地倾听她温柔的话语。忽然,李观棋不说话了,甚至,她还放开了沈君的手。
明知那可能是她一开始为了拉近距离特意牵起的,但沈君动了动他被放在被子上的空落落的手,还是不舍之前的触感。妻子把他的手握在她手里,比他小一号的手包裹着他的,又柔又暖,还能感受到一点薄茧的粗粝。
李观棋此时全副的心神都在沈君戴着婚戒的那只手上,她深深地望着——在他们结婚那天,在亲人的见证下,在庄重的宣誓后,互相为对方戴上的那对戒指里属于沈君的那一枚。
然后,她在沈君柔情的注视里,缓缓把他的手移到唇边,低头,轻轻地在婚戒上落下一个吻。
沈君怔住,不曾想过还有这等惊喜,心里绽放开一朵又一朵烟花,比他为李观棋准备的任何一场烟火表演都要热烈绚烂。
“未来的路,我会陪着你。不要让孩子们重复你的路,虽然你验证了那样也不错。但是,沈君是独一无二的,安安和敏敏再肖父,也和你不一样。”
沈君被三明治式样的枕头风吹得晕晕乎乎,一不小心将他藏匿已久的真心话说了出口:“能不能不要和我离婚?”
李观棋十分意外沈君竟然知道她从前的打算,但她有点困了,已经懒得去纠结其中的原因。她只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就好。
“为什么?”
沈君看着总是带给他震撼和惊喜的李观棋,把头伸进她的脖颈里,闻着她发间的香味,抱着她哀求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沈君决定向莫述棠学习——面子在妻子面前,不值一提。
沈家多年的铁血教育注定沈君无法像莫述棠一样哭得可怜又可爱,他选择软磨硬泡。俗话说烈女怕缠郎,沈君觉得老祖宗能传下来的经验总会有点用处。
他像只八爪鱼,手脚并用,把李观棋紧紧地抱在怀里,和她商量:“给两个孩子改姓的事,我去和爷爷谈,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沈君怎么会知道她想改姓?
电光石火间,李观棋一下子明白了两个问题的答案——路行叛变了!
路行怎么能背叛她呢?实在是太过分了!
于是,第二天,当路行一大早哭唧唧地打来电话,告诉李观棋苍林要和他退婚,李观棋只冷淡地回了一个字:“哦。”
“棋姐,你听清楚!不是那天的装模作样,苍林也不是在演戏,她这回是真的要和我退婚!她还说她不喜欢我——她怎么能不喜欢我呢?她不喜欢我她还给我那么多钱——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这样!”
路行在手机那头不停地哀嚎,李观棋饶有兴致地点开扩音,听了好一会儿由路行倾情奉献的公放丧乐,然后,还把沈君引来了。
“可是,你当初明明和我说苍林八成是喜欢我的。”路行委屈极了,“你难道是骗我的吗?”
李观棋没打算否认她说过的话:“我没骗你。”
“那……”在路行屏气凝神的期待中,李观棋毫不留情地用一道数学减法题浇灭了他刚焕发的希望,“我是猜测过苍林八成喜欢你,可是还有剩下的九十二成,你不能一点儿也不看啊!”
路行:“……”
他颤颤巍巍地问道:“满分不是十分制吗?”
李观棋语气凉凉地呵了一声,让路行不要太天真。
路行差点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他不满地控诉李观棋:“棋姐,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怎么了?”
“你怎么可以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