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子已经从一线退下许多年,除了沈父拿不准的大事需要请他出山,其余时间,沈老爷子都在老宅里颐养天年。他还专门供养了一个道家师父,天天早起,一边吸收日月之精华,一边学习养气功夫。
他的耐性越来越足。
譬如此刻,虽然是沈老爷子提起的谈谈,但他一句话也不说。
李观棋也沉默不语,只是恭敬地请老爷子上座,然后静静地坐在茶桌前开始沏茶。
茶水从浓转淡,养气功夫十足的老爷子在打定主意谋定而后动的年轻人面前,还是破了功。
“你们的约定是什么?”
“关于孩子。”
“孩子?”
李观棋点点头:“我不打算再生孩子。”
她没有给沈老爷子劝告她的机会,立刻说出下一句话:“沈家可以接受吗?”
沈老爷子看着李观棋,承诺道:“可以。”
“有沈安和沈敏,足够了。”他让李观棋安心。
李观棋没有如他所愿打消离婚的念头,继续问道:“我想让其中一个孩子和我姓李,您也能接受吗?”
沈老爷子没有回话。
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李观棋。
李观棋放下公道杯,静静地回望。
阳光从窗棂落下,穿过一片整身肃穆的氛围,打在沈老爷子和李观棋中间的茶桌上。
杯子里的茶汤色泽澄静,照出一黄一白两张不苟言笑的面容。
犹如《动物世界》的现场,栩栩如生。
余威未尽的雄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和一只年轻力壮的白犀牛对峙。
雄狮老了,错过面前的猎物,他不知何时才能等到下一次猎物的出现,而且还要和这次的一样合他心意,这个概率实在太低了,雄狮不想赌。
但是白犀牛是狮子的天敌,她力量惊人,攻击力和防御力都不容小觑,这些优势使她能够和狮子抗衡,对狮子造成严重的威胁。
双方都势在必得的猎物将他们分隔开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条不死不休的分界线。
李观棋在火药味十足的威压气息中忽然笑了,这就是她明知用离婚来争夺冠名权是下下策,却还是执意如此的原因。
“爷爷,您活了这么多年,可曾见过有一个既得利益者愿意沟通?”
沈老爷子见过,但这样的人万里挑一,能说服既得利益者愿意沟通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我向您开口,您以为我在劝您让利。实际上,男人根本没有生育功能。冠名权?如果没有后代,男人根本无需考虑这种事情。只是几千年来父系社会的约定俗成,让人们渐渐遗忘了这一点。”
“父系社会用财产的继承权奠定冠名权的归属。”沈老爷子言辞尖锐地指出要点,“孩子随你姓,你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因为待遇的落差对你心生怨怼?”
这个问题,路行从前也提过。这段时日,尤其在无眠的夜里,她望着两个孩子的小脸,也总是在思考。
“父辈努力拼搏,纵然有想要实现自身抱负的缘故,但在脚踏实地的生活里,每个人奋斗的初心都是为了让自己和在乎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会给予我的孩子我能给他们的一切,他们可以自由地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成长,而不是被祖上传下的基业所困。我们拼搏努力的意义,是为了让后代有更多的选择,不必如同我们当初那般艰难,不是吗?”
沈老爷子的眼中,李观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语气十分笃定:“怨怼与否,全凭心性。我既然会好好养育他们,相信他们愿意成为我的孩子自有一番缘法,自然不会担忧这种疑虑。”
沉默许久,沈老爷子忽然问道:“李真是同/性/恋?”
其实,他更想问李真是不是丧失了繁/衍功能,为了保护姐弟俩的自尊心,他换了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说法。
他相信李观棋能明白他的意思。
李观棋是被沈老爷子盖章认定的聪明人,她闻弦知雅意,轻轻地摇摇头:“李真的身体很健康。他既不是同性恋,也没有孤独一生的打算。”
李真打小就洁身自好,但在名利场的染缸里,一个二十二岁的富二代,从来没有女伴,一场恋爱都没有谈过,和女性接触十分有分寸感,甚至纯情得在参加宴会时视线会特意避开女客露出的高耸胸脯,在其他众多的“正常人”眼中,无异于是一个异类。
自李真十几岁进入青春发育期起,李家的亲戚们就捕风捉影,对他的性取向有许多不好的猜测。年纪相仿的同性在左拥右抱的同时,也总是会嘲笑李真。若不是后来他和路行、顾二等几颗沧海遗珠聚在一起组成“二字头”五人帮,还不知道要被编排到什么地步。
李观棋不希望李真被误会,她认真地向沈老爷子解释,又补充了一句:“他只是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沈老爷子松了一口气,这就好办了。
明天,不,今天晚上他就让管家去搜罗各式各样的好女孩,给李真准备一场盛大的相亲宴,争取让他这个月开窍,下个月动心,年底结婚,明年就生一个姓李的孩子出来给他躺在棺材板里的老友传宗接代。
沈老爷子正徜徉在他美好的畅想中,很快,李观棋又让他发现他的那口气松的太早了。
“不过,性取向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些人坠入爱河,只是因为一个具体的人,和自己的性取向无关,也和对方的性别无关。我不知道李真以后会属于哪一种情况,但无论如何,我永远会站在他身后支持他。他喜欢谁,他决定和谁在一起,他要不要生养孩子,都是他的自由。只要他幸福,我不会干涉他做的任何决定。”
沈老爷子忽然发现儿子说得对极了——观棋太宠孩子。但是,她为什么只爱幼,不尊老?尊老爱幼,尊老爱幼,尊老明明排在爱幼前面,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这个老头子?!
李观棋把沈老爷子的后路全部堵死了,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老爷子在正视李观棋的眼睛后,终于开始正视她心中的野望。有心也好,无意也罢,诚然,李光把他的孙女教成了一个好姐姐。老友去后,李观棋依然践行着他的指导,爱着弟弟,护着弟弟。她本可以不必这么做,但她还是这么做了。血脉亲情,是天生的。它们错综复杂,哪怕是利益,也无法简单衡量。可是,世上不只有血缘联结是天生的,尤其是商人的后代,野心和欲望仿佛是根植在血液里的附属品,总会在恰好的时机被唤醒。
商人世家的后代,同时也是一个优秀商人的李观棋说:“爷爷,和您直说吧。我想要冠名权,和李真无关。”
兵不厌诈,哪怕李观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老狐狸还是不为所动。沈老爷子不动声色地坐在大大的圈椅里,紫檀的流光映衬着他斑白的两鬓,苍老浑厚的声音在室内响起:“你为什么一定要让一个孩子和你姓?”
李观棋反问:“您为什么一定要让两个孩子都和您姓?”
“你们之间的约定,沈君在婚前就和我提过,无论男女,第一胎姓沈,第二胎姓李,后续你们还想不想生,生了之后和谁姓,都由你们自己做主。”当时,沈老爷子是同意的。现在,他叹息道,“观棋,你这是毁约啊。”
他循循善诱道:“你想争取你的权益,我不反对,甚至喜闻乐见。你可以再生一个孩子随你姓李。你想生几个生几个,就算你想让之后的几个孩子都和你姓李,行!我保证沈家一个‘不’字都没有,而且会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
沈老爷子还给出了比龙凤胎诞生时更丰厚的奖励来诱惑李观棋,不仅产后,就连怀孕前,他也考虑了不少。
“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从怀孕开始就安顿好一切,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哪怕你想去国外待产,也可以,我可以安排人手……”
沈老爷子想方设法地解决李观棋的后顾之忧,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
李观棋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沈老爷子说累了,停下来拿起茶杯喝口水,李观棋才开口说道:“我知道,是我毁约在先,从前我也以为多生一两个孩子平均取姓不是什么难事,如今想来,是我太过天真。”
沈老爷子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说话的语气都放轻了:“你一次性生了两个孩子,生怕了?”
李观棋摇摇头。
和生完孩子之后被激素控制、在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些变化相比,怀孕生子的痛苦都显得不足为惧。
命运操刀,一笔一笔地将我雕琢成如今的样子。但我不能和命运一起,做改变自己的刽子手。我是什么样子的人,我想成为什么样子的我,必须我说了算。我的身体说了不算,我的情绪说了不算……我要我不容妥协的意志,打败我,战胜我,让我重回我。
现在我好不容易即将回到正轨,我不会再给自己重蹈覆辙的机会。
她这样想着,心目愈发坚定:“爷爷如果实在为难,就交给法官判决吧。”
“非要走到那一步?”
“是我问您,非要走到那一步吗?”
沈老爷子不语,李观棋笑着说:“您不必担心,我会给沈家留下一个孩子的。平日里我也会常让另一个孩子回来看望您,直到您新寻觅的孙媳为沈家再怀上一个沈姓的孩子。我也会守好自己的分寸,约束好两个孩子,不让他们多去打扰。”
沈老爷子有些生气:“你这是在要挟我?”
“不。这是事先约定。”李观棋一脸认真,“吃一堑长一智,李家从商向来以诚信为本,这是我爷爷写的家训,我一直铭记在心。我已经毁约过一次,虽然非我本意,但我不想再给自己毁约第二次的机会。”
沈老爷子见李观棋口口声声李家李姓,眼皮跳了跳,板着脸问她:“在你心里,我就是过河拆桥的人?我是把香火比儿女的幸福看得更重的人?”
沈老爷子不需要李观棋的答案,他直接告诉李观棋:“李家的家训你刻骨铭心,今日我告诉你沈家的家训。”
李观棋满头雾水:“沈家还有家训吗?我怎么没有听过?不会是爷爷您现编来骗我的吧?”
沈老爷子眼一凝,养气功夫彻底破功。
李观棋重新沏了一杯茶水,让沈老爷子缓缓神:“兵不厌诈,更何况爷爷您吃的盐比我吃的米都多,我再小心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