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殿门,沿着回廊往厨房的方向走。山里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俞亮。”时光忽然开口。
“嗯?”
“你早上醒来的时候,说‘还在,真好啊’。你到底在说什么?”时光偏头看他,眼睛里写着好奇。
俞亮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个黑暗中的“自己”,想起那个问题——“你想要这些一直存在吗?”
“我做了一个梦。”俞亮缓缓说,“梦里有个声音问我,想不想让身边的一切一直存在下去。”
时光放慢了脚步:“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看见你站在我床边,叫我起床去看棋。”俞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时光,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眼中,像是点燃了两簇温暖的火苗,“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用选,因为它已经在。”
“它?”
“你。”俞亮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一直都在。”
时光怔住了。
他向来不善言辞,更不擅长应付这种直白的、毫不遮掩的情感表达。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心跳加速的气氛,比如说“你肉麻不肉麻”,比如说“少来这套”,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笨拙的、结结巴巴的“你”字。
俞亮看着他涨红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走吧,再不去厨房,天都黑了。”
他重新牵起时光的手,这次没有松开。
厨房在山腰的偏院里,一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子。灶台上还温着粥,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几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时光揭开锅盖,粥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俞亮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盛了粥,又把馒头和咸菜端到院里的石桌上。
山里的夜晚来得快,等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已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繁星。
时光咬了一口馒头,就着咸菜喝粥,吃得很香。俞亮坐在对面,端着碗却没怎么动,只是看着他吃。
“你怎么不吃?”时光含糊不清地问。
“看你吃我就饱了。”
时光差点被馒头噎住,灌了一大口粥才顺过气来,瞪了俞亮一眼:“你再这样我可不跟你坐一桌了啊!”
俞亮笑着低头喝粥,不再逗他。
两人安静地吃完晚饭,时光主动收拾碗筷去洗。俞亮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洒在时光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俞亮。”时光一边洗碗一边说,“你说的那个梦,你想让什么一直存在?”
俞亮想了想:“你猜。”
时光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一脸认真地端详着俞亮。他的目光从俞亮的眉眼扫到唇角,又从唇角移回眼睛,像是在读一盘复杂的棋局。
“我猜……”时光慢吞吞地说,“你是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俞亮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时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靠得很近。
“我跟你说,我以前也总做这样的梦。”时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梦到我拿到北斗杯的冠军了,梦到褚赢回来了,梦到所有人都为我骄傲。每次醒来都要愣好久,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俞亮静静听着。
“后来我想明白了,”时光说,“真的东西,是抓得住、摸得着的。你看——”
他伸出手,握住俞亮的手腕,贴在自己心口。
“心跳,摸得到吧?”
俞亮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触到时光衣物下传来的、稳定的、有力的心跳。
“这个骗不了人。”时光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
俞亮低下头,额头抵在时光的肩窝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时光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俞亮的后脑勺上,像安抚一只猫一样,缓缓地、笨拙地拍了拍。
“好了好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撒娇。”他的语气嫌弃,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一下一下地顺着俞亮的头发。
“时光。”俞亮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
“我想让这个一直存在。”
时光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拍着:“那你就好好抓着,别松开。”
俞亮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盯着时光,害怕自己听错了什么,见对方只是静静地望着月亮,没心没肺的,俞亮低下头,认命般地摇头笑笑,小声嘀咕:“对啊,他怎么会呢?”
“不松开。这辈子我都不松开”俞亮说。好像在回答这个问题,又好像在许诺些什么。
时光听到这,心里咯噔一下,总感觉这句话怪怪的,但也没放心上。
夜风穿过山林,带着松涛的低语。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的殿内,褚赢和师兄的棋局还在继续。黑白子在棋盘上无声地纠缠、厮杀、和解,像是这世间所有的相遇与别离,都在方寸之间轮番上演。
而在这座山腰的小院里,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星。
“俞亮,你说星星会一直存在吗?”时光问。
“会。”
“废话,星星当然会。我是说,在咱们还能看见的时候。”
俞亮无奈地笑笑,偏头看着他:“也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陪你看。”
时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靠在了俞亮的肩膀上。
“那说好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不许反悔。”
“不反悔。”
“哦。”
俞亮侧过头,在时光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山风拂过,带走了这句承诺,又好像把它藏进了每一片树叶、每一颗星星、每一缕月光里。
它会一直存在的。
就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