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这些一直存在吗？”久久没有回答，黑雾里又传出声音，“不用急于答复，我给你时间。”

“俞亮，俞亮，起床了，去看下棋了！”

俞亮缓缓睁开眼，一束日光照在时光身上，温和而又明媚。

“还在，真好啊。”俞亮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你在说什么？”时光微微皱眉，又戳了戳他：“起床啦！褚赢他们都该下第二盘了！”

俞亮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弯了弯眉眼，笑着点了点头。

时光不禁呆住了，感觉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被阳光照到了一般。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卧房，时光还在想刚刚那一笑，紧抿双唇，一副不解的样子：对啊，刚刚确实有日光照在我身上啊！真是的，都怪俞亮赖床，要不然我肯定还没等太阳出来就坐到那里，观摩这场师门内战。

正想着，忽然时光头撞在什么东西上，猛地没站稳，后退一步，忽然一双手伸过来，牢牢抓住自己的衣服，错愕中，回头一看，竟是层层叠叠的玉石阶。

“小心点！”

“你怎么突然停了？！”

俞亮轻笑一下：“喏，到了。”

“哦……那你下次说一下不行吗！”说着时光好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气急败坏地穿过殿门观棋。

俞亮笑着摇了摇头，好像在看一个小学生，低声道：“明明是自己胡思乱想不看路，我救了你，反过来还和我生气。”

“在门口磨蹭什么？还不快点进来啊，棋局都开始了！”

“来了！”俞亮应声穿墙而过，坐在时光旁观棋。

“师弟，这次对弈可要心静耳清啊。莫要像当年一般没有自己的棋局思路。”

“师兄！那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一听见褚赢的糗事，时光来了劲：“褚赢褚赢！什么事啊。”

“没有没有。”

“还想否认？哈哈，那年你不服我，约我山下对弈，来往路人看你年纪小，棋局势弱，便想指点你几句，你也心性不坚，旁人如何说，你便如何下，那盘棋简直是毫无章法，事后一打听，结果竟无一人会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褚赢，你还有这种时候！”

褚赢没有理任何一个人，板了板表情，继续下棋。

时光盘腿坐在蒲团上，托着腮帮子看得入神。俞亮坐在他身侧，目光却不时从棋盘上移开，落在时光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殿门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时光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看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下唇微微抿起来，眉头轻蹙，偶尔还会“嘶”一声倒吸口气，像是在替褚赢着急。

俞亮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了。

他想起了那个梦——或者说，那个出现在黑暗中的“自己”说过的话：“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你而设计的……陪伴你的父母，功成名就的身份，还有爱人的关怀。”

当时他以为那是梦魇，是心魔，是他所有不安的具象化。可现在他坐在这里，身边有时光，面前是棋局，远处隐约能听到他们的论棋声——这一切真实的不像假的。

“你到底在看棋还是看我？”

时光突然转过头来，对上俞亮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看你。”俞亮坦然地笑了。

时光愣了一下，耳尖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你……你有病吧！看什么看，看棋！”

说完他猛地扭回头，动作大得差点从蒲团上栽下去。俞亮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袖子，把人拽回来。

“小心点。”

“还不是因为你！”时光压低声音，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没有半点怒气，倒像是被戳破心事的小孩在嘴硬。

殿内，褚赢落下一子，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师弟，分心了。”师兄的声音淡淡传来，不带什么情绪，却让褚赢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没有。”褚赢板着脸。

师兄轻笑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门口那两个少年，又将视线落回棋盘：“是吗？”

时光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心虚，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跟俞亮拉开半拳的距离。

俞亮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也跟着挪了挪，把那半拳的距离又填上了。

“……你干嘛？”时光斜眼看他。

“怕你冷。”俞亮一本正经地说。

“这都快入夏了！”

“山里凉。”

时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这座大殿确实建在山里，四周古木参天，即便是五月天，殿内也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但他穿着长袖，根本不会冷。

他一眼就识破了俞亮的小心思，却没再躲开，只是把头偏向另一边，假装专心看棋。

俞亮看着他的后脑勺，笑容更深了。

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局势渐渐进入中盘缠斗。褚赢执白，师兄执黑。白棋在中腹筑起一道厚势，黑棋则在右边盘踞了一片实地。两人你来我往，每一步都透着几十年积淀的功力。

时光一开始还在跟俞亮闹别扭，看着看着就彻底入了迷。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像是在推算后续的变化。

“白棋这手镇，好厉害。”时光小声嘀咕，“表面上是进攻右边黑棋，其实是瞄着左下角的打入……”

俞亮侧耳听了，微微点头：“师兄也看出来了，你看他这手尖冲，是在试探白棋的应手。”

“但如果白棋在这个位置扳的话……”

“黑棋会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轻，语速却越来越快，像是两颗石子投入同一潭水中，涟漪互相追逐、交融。

褚赢落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殿门口，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师弟，您看什么呢？”师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棋局的少年。

“没什么。”褚赢收回视线，落下一子，“继续。”

师兄不再多问，敛神应战。

时间在落子声中悄然流逝。殿内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日头渐渐偏西。

“这盘棋……”时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怕是三天三夜也下不完。”

俞亮“嗯”了一声。两位顶尖棋手的对弈，每一步都可能长考许久，确实不是一时半刻能分出胜负的。

“饿了吗？”俞亮问。

时光摸了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走吧，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俞亮站起身来，很自然地向时光伸出手。

时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俞亮握紧，把他从蒲团上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