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声询问,似乎是要确定些什么:“前世,师父的身体还康健吗?”
拢在袖袍里的那盏孤灯,晃动的火舌还在灼烧她的手心,那团火从手腕跃动,渐渐地向皮肉里不断渗入,薄薄的皮肉连同血液发出滋滋声响。
痛彻心扉。
宋幼安说不清自己的一番心绪,她小心翼翼:“前世,至少在我死之前,普慧主持的身体一向安康。”
一向安康。
如今却落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宁知弦凄凄笑道,心里那个猜测在不断被印证。
哪有什么命运改写,哪有什么逆天改命。
因果轮回,如何能被轻易改变。
只怕是有人一命换一命,为她求来一丝半毫的生机,好让她躲过鬼差追捕,得来一条重新回到人间的阳间路。
宁知弦压下胸腔里翻滚的血腥,她养上几天,本来以为自己会扛到回京,如今想来怕是不行了。
嘴角的血丝被她抹去,宁知弦低低道:“备马,我要回京。”
她欠普慧一条命。
而现下军中一切安稳,又有几方人马坐镇,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但她贸然回京,定会惹来不少风波。
罢了。
要罚要杀,悉听尊便。
她,宁知弦,自一力承担。
“我陪你一起回去,”宋幼安看出宁知弦的状态,不忍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宁知弦目光一闪,沉声:“幼安,不必,你替我留在军中。”
我需要你。
她重新穿好衣裳,将鱼肠别在腰间,数日修养,腰身处反倒是清减不少,身后一侧够不到,宋幼安就贴近她为她别好。
二人一时无言,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的。
有时人就是这样,分别前思绪万千,恨不得做出所有合乎情理的举动,可一旦和人打过交道后,理智瞬间土崩瓦解,不愿他人为自己担忧,也不愿他人为自己徒增伤怀。
只一眼,就在那一瞬,又开始默不作声起来,恨自己碌碌无为,恨自己无能为对方解决所有。千言万语压在喉舌处,本分都吞吐不出,也越发的沉默和冷寂。
宋幼安替宁知弦整理好衣装,才舍得出声:“好,我多拨几个人给你。”
让他们替我看着你,让他们替我注视着你。
此去京都,虽不说有多少艰难险阻,可你旧伤未愈,新伤未合,我哪能不放心。
宋幼安敛下眼底的泪珠,不愿让宁知弦看出,不值得,怕扰了她前行的脚步。
一番动作极快,宁知弦束好发冠,少年身姿自然挺拔,她作好男子装束,背挺得直,墨发难以掩饰住其下的盎然,即便只是包着皮肉的那浅浅一层。
扶翼久不见主人,对着宁知弦好一阵亲昵。
宁知弦坐在马背上,凝视宋幼安好一阵子,随即展颜一笑:“幼安,不必忧我。”
她穿上一件极为保暖的外衣,做工精巧,看着并不厚重,正巧适合她来赶路。
它搭在宁知弦消瘦的身形上,总能让人瞧出她的丝丝憔悴,还是需要好好安养一段时间的。但因为是少年人的缘故,又给人一种她还能扛起长枪,顺着十里草场奔袭之意。
“风急,早去,”宋幼安怀中抱着软剑,“也不必忧我,我会处理好。”
我比你想得更要坚强。
宁知弦自失一笑,勉强不让自己显得过于失神落寞,马鞭轻轻一抬:“幼安,我走了。”
素面朝尘土,蹄飞伴草长。
从军经累月,笑谈付情切。
宋幼安鼻头酸涩,仍是站在原地不动,她看着宁知弦的身影消失在眼帘之中,看着那抹素色融于青天碧云之中,心里空落落的。
她听着徐临璋的手下前来汇报:“禀大人,小公子身边的人手已经安排好了,定能护他顺利回京。”
“你说,宁知弦她——”
手下命线能听出宋幼安的不安,轻声打断:“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不是庸碌冒进之人,不会出什么意外,他会平安的。”
平安。
宋幼安在心中默念,从未觉得这一个词会听起来如此悦耳。
但愿如此。
风同样扬起宋幼安的袍脚,斯人本就如美玉,无暇无啄,天底下独一份的美好。
她细细聆听微风吹过的动静,簌簌又簌簌,声声不息。
风来得是时候,足够她平复心绪,回军督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