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亮,宁知弦先醒,她没有唤醒熟睡的幼安,而是从一旁蹑手蹑脚的下床,她一出门就碰见坐在门梗上的二丫。
二丫起的更早,手里是根制作简易的竹蜻蜓,她嘴里哼着歌谣,见有人来,音收住后不再唱了。
宁知弦同二丫一般席地而坐,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她示意女孩把竹蜻蜓给她:“唱什么呢,给我听听。”
阳光正好,宁知弦也适合在太阳底下多坐坐,好驱散身上的病气。
二丫性子腼腆,并不是不爱说话,知道住在他家的两个姐姐都是贵人,便多了几分拘束,生怕自己说错几句,给爹娘惹来麻烦,
在宁知弦的鼓励下,她怯生生唱着。
“蝴蝶飞飞停我窗台,偷吃馍渣胡子白,河边捡颗滚圆石头,揣进兜里蹦蹦跳跳,撞翻竹筐笑出牙缺块。”
民间童谣大抵如此,语调轻快,小孩子来唱最合适不过了。
描绘的生活太过美好,要是每天都能这般过下去,也不遑论为一场美梦。
二丫语调一转,略显有些急促:“北边跑来灰马马,爹爹握弓出篱笆,说风沙要抢大甜瓜。等我长大练法,守着灶台麦芽糖。”
宁知弦噗嗤一声笑出来,但愿二丫长大以后还能念着麦芽糖。
“你知道灰马马是什么吗?”
她给二丫拢好散乱的头发,无比轻柔。
二丫瞪着一双大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很坏,他们一来,阿爹阿娘就要带着握跑路,要跑得远远的,回家后家里的东西就会少很多。”
宁知弦叹口气,知道是件好事,不知道也是件好事。过早接触一些真相,难免不会让尚且七八岁出头的她心性改变。
但世事纷乱,半点不由人。
宁知弦手巧,不多时就将竹蜻蜓坏掉的翅膀修整好,她和二丫并肩而坐,两人一时无言,二丫一直摆弄被修好的竹蜻蜓,整个人也开心起来。
宁知弦看着她的样子,也是一阵舒心。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令人向往,一时让她陷进去。
待得胜回朝,她也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而一侧窗扇,宋幼安在宁知弦起身时就早已醒来,她握着手中的一封书信,仔细打开翻开很久。
徐临璋派来的人懂得规矩,半句多的话都不会说。
她立在窗旁,静静注视宁知弦的一举一动,见她展露笑颜,见她为幼童束发。
宋幼安闭上双目,她的子瞻,好不容易才安歇下来,怎么又遇见这件事。
书信险些被她揉成团,她尽力克制自己,在心中暗自思忖该用什么方式告诉宁知弦,好让她没那么伤心。
不该啊。
待宁知弦再度回房,看见宋幼安时,眸子一亮:“幼安,早。”
确实很早,她瞧出幼安不太高兴,上前捂住她的手:“如今天气转凉,起身时多披件衣服。”
宋幼安轻轻应道,把握好语气:“敬辞师兄给我传信。”
宁知弦先是一愣,没想到师兄在京都居然也想着她:“给我看看,我看看师兄是不是编排了些话。”
“不是这件事,”宋幼安不敢去看宁知弦的眼睛,“阿宁,做些心理准备。”
从宋幼安不宁的声调中,宁知弦也感到不安:“难道是姑姑,姑姑她出事了?”
她伸出手想去讨要信件,宋幼安艰难得松手:“不是老师,她没有出事。”
那还能是谁。
宁知弦太阳穴突突得跳,当看清信件上的字后,她的手陡然一顿:“是……师父。”
是师父出事了。
宁知弦看清信件后,脸色变了变,差点没站稳,向后一退,胸腔里一阵翻覆,搅得她想吐。
师父怎么会出事呢,明明离京前她才见过师父一面,明明看起来一切安好,怎么就油尽灯枯了呢。
宋幼安想替宁知弦做出决定:“回去吧。”
将来若有人跳出来参宁知弦一本,她也会替她一力担责。
宋幼安的眼圈倏地红了,还在试图安抚宁知弦略微失控的神态:“呼兰彻已经没了还手之力,我和徐大人还有薛峥将军可以留在这里,替你守好后方。”
敬辞来信,其实有自己的私心。
普慧主持并没有要求他给宁知弦传信,说前线凶险,没必要在这时候给宁知弦添乱。
是敬辞看出了师父很是想念宁知弦,这才有了传信举动。
他向上请旨,并未得到明确的旨意。
普慧主持那张苍老的脸在她面前一寸寸黯淡下去,将将剩下一道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看出浮在他面上的脆弱。
黄泉边,奈何口。
黑无常,白无相,还有徐隐青,在桥头来往的每一个人都印在宁知弦脑子里,他们微张的唇齿,他们抬手喝下一碗碗的汤药……
不是什么汤药,宁知弦哑声,是孟婆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