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压得急,恐有暴雨连绵之意。
徐临璋的手下陪着宁知弦一路奔袭,也是精疲力竭,他们本以为宁知弦看起来身受重伤,人大概赶一段路,就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没想到这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厉害,这几天气息都不带乱的。
徐九弹了弹手中的长剑,拿出几件蓑衣,递给宁知弦后,又分给自己的几个手下。
他们是徐临璋的心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多的一句都不会问。
“世子,这雨怕是要下许久,”徐九打算伸手去摸扶翼的脑门,没想到这马有点性子,偏过头不让他摸,“我们不如在这逗留一阵子。”
宁知弦穿好蓑衣,扣上两旁的带子,她压住下唇观察起天色:“照旧赶路。”
师父危在旦夕,他根本等不起。
就算天上在下刀子,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直接冲进去。
徐九得令,瞥见宁知弦干裂的唇角,拿出一壶水,他招呼起在一旁休息的弟兄:“都给我起来,接着赶路了。”
几个还没坐热的手下还未叫苦,就听见宁知弦淡淡道:“诸位辛苦了,陪鄙人走这一遭,等我回京中,自会重金酬谢诸位。”
她话罢,旋即上马,勒着笼头将方向调转,她微微侧过身,熟练地夹住马腹:“还有几日劳碌,子瞻感激不尽。”
一切的动作干脆利落,她不等众人,径直加快速度,天下已然下起小雨,宁知弦不由分说冲入雨幕。
给几个手下都看愣了:“头儿,他不需要休息的吗?”
徐九给几个没穿上蓑衣的一阵好说:“管人家休不休息的,还不快点穿好,人家都出发了,你们还在这里磨蹭。”
手下如梦初醒,连连应道。
是个好差事,只不过累点罢了,还能在徐大人以及宁知弦面前刷脸,对以后的差事来说大有裨益。
徐九还在感叹,宁知弦果真跟别人不一样,和呼兰彻交手后还能活下来。
容不得他多思,大块的雨珠落下,徐九一马当先出去追逐宁知弦的背影,天色茫茫,顺着这条路总会碰到。
只是雨一下,他们要抵京,会生出诸多不变。
管他呢,一条路只顾走到底。
*
香积寺内,敬辞接连照顾普慧好几天,他已经数日没有睡个好觉,连珠沉都在劝他,叫他好好休整一番,均被他拒绝。
普慧连日高烧不退,宫里拨了好多太医下来,又在民间拉来不少的妙手,都没有办法诊治出到底是什么怪病,反倒被普慧一一打回,说将死之人,无足挂齿,没必要耽误各位大人的时间。
“宁知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敬辞蹲在地上,整个人皱得像颗苦瓜似的,他抬头望向珠沉,“娘娘的旨意下来了吗?”
珠沉:“下来了。”
算是这段时间里不多的慰藉,敬辞哪里看不出,师父恐怕是时日无多,所以他才大着胆子给北疆差去一封信。
他又是懊恼,早知道信件早些送去,宁知弦也能早些回来。
屋内突然传来猛烈的咳嗽声,还有唤敬辞姓名的动静。
敬辞三两步蹿进屋内,就见普慧勉强直起上身,眉宇间的乌青越发沉重,他一看见敬辞,就让他备好纸笔。
敬辞均是一一照做。
“接下来的,我说你就写……也不要惊讶,”普慧浑浊的双眼透出条缝来,他看向自己最为年长的弟子,忽而欣慰一笑,都是强撑气力,“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要意外。”
敬辞手忙脚乱:“好,我都写。”
“爱徒子瞻。”
普慧的每一次吐息都犹如拉响漏风的水车,咯吱作响,还冒出不少落灰。
珠沉瞧了几眼,场合不适合自己待下去,安静关上房门站在屋外。
“世事无常,我心有愧。”
敬辞的手肘险些一陡,将字写错,师父怎么会对宁知弦有愧呢,若不是普慧提前嘱托过,他估计真得要接连追问。
“尔在黄泉司所见……全无假象,”无边的愧意席卷到普慧身体的每一寸,“结魄灯点燃不易,需要人的生魂为引。”
那日给宁知弦遮雨的,即是普慧的师祖。
师祖先去已有多年,早已不过问世事,却为了宁知弦,肯再度出山。
“你自小聪慧,自然知道这引……会是谁,”普慧气力将枯,睁眼看向屋外掠过的飞鸟,想起前世死在北疆的宁知弦,“不必苛责自己,都是我萧氏皇族欠你的。”
敬辞越写越糊涂,转而将目光落在普慧身上时,普慧冲他投向一个安抚的眼神。
“前世我既知你蒙冤受屈,却未曾为你辩护一二,为师心中的悔恨不计其数。”
为何呢。
为了朝堂安稳,为了社稷百姓。
普慧了解宁知弦的心性,知道她断然不会做出通敌买国的勾当,可是还是任由旁人骂下去。
宁知弦被污,他没有出手。
宁纤筠被废,他亦没有出手。
他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做,可看起来又不是那般的无辜。
在大局面前,要普慧做什么他都愿意,他捻着手中的佛珠,兀自笑了声,所以舍得宁知弦一人……也合情合理,所以他出卖了他的徒弟。
毕竟,谁都不可以挑战皇家威严。
可后来,普慧突然后悔了,他在佛寺里吃斋修身多年,见惯了世态炎凉,也见惯了人情百态,以为自己能够修出一身菩萨的悲悯心肠。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慈不爱,披上多少层皮都无法掩饰他的烂肚肠。
萧拂远是加害者,那他就是实打实的帮凶,世间有比天家威严更为重要的东西,更重要更值得珍惜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