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自己的怀抱紧了一些,余知念的双臂终于落下,她闭上眼,认命般环抱了回去。
少年的身体明显顿住,紧接着,就是更深的拥抱。
拥抱没维持多久,只是几秒钟,周寻琛就松开手,从兜里拿出来很快拆开塞进余知念嘴里。
比低血糖来得更快的,是周寻琛的巧克力。
余知念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可周寻琛没能看到这个表情,他转过身撕开自己的包,翻找着什么。
他找到急救箱,又掏出来一盒自热米饭,没有包装,嘴里念道着:“我猜你就没吃饭吧?你一有事就这样。”
余知念抿了抿唇,她看向周寻琛。
这十足爱漂亮的少年现在毫无贵公子的模样,狼狈得像是逃荒,灯下都能看到他脸上的灰,一看就是雨停后摔了跤,恐怕还撞到树丛里过,不然头发上怎么有细小枝杈和叶片?
身上更不用说,袖子被擦开一刀口子,布条一样。
乱七八糟脏兮兮,像条流浪小狗。
“自热米饭我自己家做的,不辣的口味,这么累吃点清淡的比较好。”
她听到他吸了吸鼻子,是在努力压着泪意,不知道在难过什么。
米饭被放一旁让它自热,少年拿起急救箱打开,小心地凑过来,眼睛红红的又亮晶晶的:“我帮你包扎吧,你头上的绷带都散了。”
余知念只是注视着他,在那双仿佛不答应他的恳求就会哭的眼睛里,她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的伤口被细心包扎好,余知念以为这种温情时刻应该结束了,却见他又从包里拿出来一叠衣服:“你去换衣服吧,都是干净。”
拿着衣服,她不免问道:“那你呢?”
“嗯?”周寻琛睁圆眼睛,长途跋涉让他也有些意志松懈,竟睁眼说瞎话,“我衣服好着呢!我一路过来很轻松的!”
说着,他支起胳膊要拍拍自己的上臂给余知念看,结果一抬手就是破了大洞的袖子。
他悻悻然将手臂藏起来,强笑道:“哈哈,意外,意外……你换衣服吧!我去那边等你。”
灯留在原地,余知念拿着衣服,觉得周身有种舒适的暖和。
是那块巧克力给了她力气吗?
她原地换起衣服,干燥暖和的一身换好,喊人回来。
“啊!米饭正好热好了,来吃吧!”
少年献宝般将自热米饭捧来,眼睛像是泡在水里的蜜糖。
“先吃饭吧!吃饱了再去换衣服也是可以的!”他递给她,找出一只干毛巾,“我帮你擦一下头发吧!”
被无微不至地照顾,余知念的理智已经飞走大半,接过米饭后傻愣愣就吃了起来。
吃掉过半才想起周寻琛,她抬头问他:“你不饿吗?”
少年擦干了对方的头发,正坐在她对面支着下巴看她,闻言弯着眼睛笑:“不饿!”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余知念看向他的腹部,黑夜遮住了少年的红耳尖,微弱的灯光也照应不得。
少女看着手里的热腾腾的米饭,问他:“你介意吃我剩下的吗?”
“你吃饱再说,我真的不饿。”他还在倔强地假装,掏出几包压缩饼干,“还有这个呢,我带了不少。”
说完就撕开包装,像是享受什么美味一样狼吞虎咽起来。
余知念吃得并不太快,饿意被止住后,她的注意力都在周寻琛身上。
好奇妙,他又找到了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嗯?”周寻琛埋着头吃压缩饼干,闻言抬起头,像只被打扰进食的可爱小狗,“啊,我来找你呀。”
“找我?”
“嗯,找你。”
说完,像是完成了插曲任务,又低着头继续吃。
回答太简单了,理所当然地像是那群人曾经一口一句“因为是余菁菁”。
余知念心魂颤动,仿佛遭受到什么巨大的冲击,让她的手指不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扒着菜和米饭,没注意自己把食物吃了个干净。
难得有些羞恼,刚要道歉,一抬头,周寻琛又塞给她一个透明水袋,很薄。
少年琥珀色的眼睛在忽明忽灭的光里璀璨如同金红的宝石。
“喝点水吧!”
她接过去,摸起来还是热的。
“热的。”
她喃喃道。
“嗯!我怕冷的你喝着不舒服,一直放在怀里贴身带着呢!”
少年像是炫耀自己的聪明。
说到这里,周寻琛又忍不住道。
“也不知道余季清发什么疯,我准备的东西都带了,挺重一包竟人一个都没少,还多加了雨披,但又一声不吭绑了我和余仲扬,赶我走又砸晕了余仲扬,这小子真是……”
余知念心中一刺,被温暖包裹的安宁如幻觉般消散,理智全部回归。
“我让他做的。”
她抬起头,重复了一遍,“是我让他绑了余仲扬把人困在那个位置,是我让他做的。”
少女并未解释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会被余季清一同绑走,像是不在意周寻琛的误解。
手里的水袋渐凉,她胸腔里那个刚才还洋溢着暖意的心脏也似乎随着水袋逐渐冰冷。
少年怔忡半晌,余知念死死盯着他的脸,将他变化细微的表情收入眼底,迫使自己直面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的毁灭瞬间。
可不曾想,这少年却说:“就余季清那个脑子,他能把事情办好吗?”
余知念懵了。
她感到自己高速运行中的大脑忽然宕机了一瞬间,将她的灵魂抛上了高空。
她欲言又止,最终问道:“不觉得我可怕吗?”
周寻琛摇了摇头,眼圈发红:“很难过吧?”
他们做了什么才让你选择这么做呢?而你做出违背本性的举动时,又有多难过呢?
余知念又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的顾虑,”他继续说,声音有点发颤,“但如果用谁来帮忙做什么,用我好不好?”
“不好。”
她拒绝得太快,让周寻琛心急。
“为什么不好?我很好用的,你可以随意使用我,我可以当你的秘密。”
余知念眉头微蹙,对周寻琛的急切感到困惑。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怪异,就好像在努力自荐枕席,非要当她的秘密情人。
少女病中的大脑努力运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你想当我重要的人?”
余知念歪歪头,好像对此感到惊奇,“为什么?”
说出口时,她并未发觉这样的提问会对面前的人造成什么影响。
疲惫、眩晕、达摩克利斯之剑消散后的后怕与放松,让她陷入懵懂的状态,像只好奇的却没有任何人类常识的猫。
而他看着她,看她烧得酡红的脸,看她松散空洞的瞳孔,看她包扎后的伤口,还有嘴角的食物碎屑。
她在这暗光中,面容浮现出一种自己无法发觉的消极来。
他爱的人为何要受这样的苦楚呢?
他想起多年前在医院里看到的少女,身上好多血,校服破烂,昏迷在病床上无人问津。
为什么要这样?
不该如此,被看穿心意的时机也不该此时此刻,否则自己多像一个挟恩求报的混蛋,而她那样一个在乎颜面的人,日后想起这一切是否会觉得悲哀呢?
周寻琛紧张得在浑身颤抖,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在不停掉。
咸湿的泪水将眼前的一切融化得模糊,昏暗的树林里色彩也因此斑驳,他几度想要出声却仿佛被什么捻灭了呼吸。
这是生理性的无法自控的颤抖,每个细胞都在为了他复杂的情绪付出一切努力,只是努力并未向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捂住了脸,强迫自己平息,就听到心上人说:“不要做我重要的人,会死的。”
重物坠地的声音里,她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