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开始下雨。
余知念含着嘴里没有散去的血腥气拖动自己的皮艇。
她在岸上度过一个勉强算是安稳的夜晚,然后被雨水吵醒。
总是要落水的,所以她要在一切开始时找到一处安全的水域,然后下去,再爬上来。
嘴里的血味再次散开,咬破好几次的舌尖痛后发麻,伤口好了没多久又被她咬开。
即便能愈合,可痛感不会随着愈合而消失,而是会停留一段时间。
余知念醒后隔一段时间就咬破一次舌尖,通过伤口愈合的速度判断时机。
如今咬破舌尖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她知道,决堤马上要开始了。
雨势逐渐变大,从淅淅沥沥到瓢泼淋漓,再到现在倾盆大雨,雨雾已经将她的视野笼罩不清了。
她最终在山里找到一条狭窄的河。
河水平缓且不深,比之前死过好几次的那条河好得多。
她没了周寻琛几次救她的记忆,只记得自己死在那昏暗的河道里,被压抑浓黑的河流彻底吞没。
漂浮在水中,张开手臂,像一条悬停的鱼。
以防万一,余知念先抛了皮艇进去探路,还好,和测试时一样,流速很平缓,皮艇没怎么漂远。
她呼出一口气跳进水里,准备和那么多成功的次数一样,涮一下就上岸。
然而情况有变,从她跳进去的那一刻开始,水流忽然开始加速。
不知何处来的激流将她冲得前扑,不好的预感随着她的挣扎逐渐增加,她从河流中冒出头,果不其然瞥见了那裹挟着淤泥的浊流!
该死的东西,那山洪竟还给了它灵感!
余知念心中大骂,而此刻最重要的却是求生。
皮艇被冲得不知所踪,她和那些树杈石头一样被推着向山下滚动,浊流中的东西冲撞着她,尽管防护得足够好,还是有大块的石头撞得她发疼。
还有一些尖锐的垃圾碎片,塑料或者玻璃,毫不怜惜地切割磨损着她的外套。
沉浮数次,她粗喘着气抱住了一块突出的岸边顽石。
就在她庆幸要爬上岸时,一棵岸边的远树在漫上河岸的水中晃了晃,被拦腰截断的高木轰然倒塌,上半部分的树干滚滚砸来,将余知念从石头上再次砸进水里。
头痛欲裂,护目镜已经被冲走,石头在她额上砸出伤口,血液在水流中迅速冲刷,伤口暴露出的血肉很快被泡得发白。
雨水的声音响在头顶,余知念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水面求得呼吸的机会,又一次一次被意外砸进水位已经上涨的河流中去。
力气快要消散,后脑被砸出新的伤。
如果不尽快上岸,接下来河岸边嶙峋的石头将更有够杀伤力。
余知念艰难地回忆地形,终于,她想起这条河有一个拐弯的地方,那里有上岸的机会。
少女在水流中努力睁大眼睛,即便涩痛也只是快速眨一下。
她要上岸,一定要上岸,如果不上岸,等待她的将是剧情里难以治愈的粉碎性骨折,她不想再次瘸了腿。
机会终于到来,她攀上岸边的石头,左脚还在水中,一块巨石砸过,余知念痛呼一声,随即拼尽全力地攀爬,将自己彻底带出水面。
终于上岸了!
脚腕痛得要命,可它没有折!
少女靠双手爬了数米,水流远去不能再伤她分毫,她撑起身子仰面躺下,痛快地笑了两声。
活下来了,这个该死的剧情于她而言结束了。
所有的郁气被笑声抒发干净,她躺着休息了半晌,直到恢复了一些体力。
好饿,好累。
左脚脚腕已经红肿,右腿又有伤口,每走一步就如同走在刀尖。
余知念咬牙向山中走去,最终停靠在一棵高大树木的脚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而她的行李包还留在更高处的岸边,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冲走。
少女停歇了一会儿,最终再次踏上跋涉的旅途。
天已经快黑,阴雨绵绵过后的暮色没有任何绮丽的颜色,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灰,而那灰在潮湿的土腥味里愈加深重。
天放晴,地面钻出各式各样的虫子,很多顺着自己能碰到的地方攀爬。
余知念脚上腿上也有,好在她把自己密封防护得不错,只要那些虫子没爬进破口里,那就还能忍受。
行李果然被冲走了,好在她提前把一些必需品埋进林子里,此刻去找还都在。
余知念靠在湿漉漉的树干上坐下喘气,没多久就发觉自己体温不正常,她干吞了消炎和退烧的药片,拿出消毒喷雾对着自己伤口猛喷。
包扎是熟练活了,她动作又快又好。
接下来,就是填饱肚子。
余知念拿出压缩饼干,手指颤巍巍地将它撕开,一只松鼠忽然摔到余知念头顶,两脚一蹬,直直撞上余知念的手腕。
一声轻响,饼干掉了,整块脱落包装袋插进泥里,没留丁点拯救的余地。
万籁俱寂,对上松鼠发懵的黑豆眼睛,余知念竟然笑了一下。
也是,那东西怎么会让她这么好过呢?
嘴巴里的气息越来越烫,余知念收拾好东西努力站起身。
怎么办呢?
耳边忽然传来微弱的叽喳叫声,像是小鸡,余知念咽了口口水。
太饿了,胃隐隐作痛,而她还有低血糖的毛病。
松鼠好奇地爬上她的头顶,乖巧地蹲在上面。
余知念脑海闪过一个念头——松鼠能吃吗?
大概是起了杀心,即便转瞬即逝,敏感的动物立马跑开,留给她一个乱糟糟的头顶。
好饿,又累又饿。
打猎吧,她上来时看见过野鸡和兔子窝。
山里打猎哪有那么容易?
她饿着肚子顺着叫声去寻,寻了很久,久到山中一片暗淡,终于从野鸡窝里抓到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鸡仔。
小小的毛茸茸一只,她捏住它的嘴巴让它别叫,滚烫的体温此刻已经下降,可体力彻底降到了谷底,只是站立就摇摇晃晃。
余知念吐出一口浊气,腿在发软。
难道要晕在这里了?
这一身冷汗和止不住的发抖,也不知道是低血糖和发烧哪个在主导。
手指渐渐没了力气,小鸡活力十足,余知念忽然觉得要不放了它得了,她还有力气把这小家伙烤了吗?
打死都不想生吃啊,反正那东西肯定不会让她现在这关头死在这里。
脑子迟钝地冒出各种念头,她坐倒在地,呼吸粗重。
要放任一下吗?
可是不甘心。
好累,该死的混账东西,她要是逮到它,一定掐死它。
她果然最讨厌天灾了。
这种被物理环境一步步倾轧,让她投降的机会都没有的剧情杀,总让她升起恶心的恐惧感。
而在最后一刻,黑夜肆意地鲸吞天地,山林中风与生灵交织的呼啸也要为之让步时,从那荆棘路上冒出一点微弱却炽烈的光。
有人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满身伤痕污泥地从茂密树丛里劈开一条路来。
余知念怔然看向那越来越近的光源,连手上的野鸡崽挣脱都未发觉。
而她沉寂已久的心湖好似也被这微光照亮,不自觉地泛起阵阵涟漪,光越近,那一圈又一圈,无法自控的水波便更加汹涌。
直到狐狸眼的少年停在她不远处一瞬,随即踉跄飞奔——
余知念竟下意识地张开了双手,等他来投。
*
“余知念!”
狐狸眼的少年狼狈不堪,他一手持刀一手提灯,见到她的瞬间先是难以置信,继而喜极而泣地奔来。
“找到你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来,在余知念脚前直接摔倒,正面相撞,将人抱进了怀里。
灯还在他手上,隔着灯罩,里面的火苗同他的心脏一起跃动,温暖从少女的背上传来,余知念怔怔的,双手顿在空中,竟不敢去抱。
少年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她听到他胸腔里过速的心跳声。
因为跑太快吗?
“你吓死我了。”
他声音里还有哭腔,“你真的是,你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