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仲扬再次醒来时,大雨已经停歇,而洞外一片漆黑。
雨后潮湿的水汽味往鼻子里钻,但洞内很干燥,身下的干草还有一股被太阳暴晒过的香气。
两盏明亮的便携灯安放在洞里,余季清坐在灯旁,影子交错又庞然地贴在山洞的石壁上。
“二哥,你醒了?”
那少年一动不动,只是掀开眼皮盯着他,活脱脱一副缠住人的鬼样。
他坐的位置离洞口更近,仿佛把守着门,在警惕犯人逃脱。
余仲扬坐起身,他的手和脚没被绑住,但头上还在发疼的伤告诉他发生过什么。
他打量了一眼山洞,道:“不是那个洞吧。”
“嗯,被淹了,我带你换了地方。”
“多久了?”
“天快亮了。”
“你就一直坐那儿盯着我,没动?”
余季清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你手边那个包里都是吃的,你想吃什么自己挑。”
说得像是春游似的。
余仲扬没碰,只是笑了一声,指着一边的绳子道:“余季清,你是不是有病?你在犯法。”
“嗯。”
“你还嗯?”余仲扬恨铁不成钢,“你看大哥知道了怎么收拾你吧,你和余知念都该去做精神病诊断。”
“嗯。”
“医疗箱呢?东西给我。”
“我给你包扎好了。”
“少废话,你这包的什么。”余仲扬扯开松垮的绷带,“怎么还不动?”
余季清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我不会跑。”
少年不信,还盯着他。
“余知念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余仲扬很少有这种又气又无能为力的抓狂时刻,“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是狗吗?”
余季清这回没有不吭声了,他盯着他,竟然回了一句:“嗯。”
随着这声“嗯”,洞内霎时针落可闻。
余仲扬气笑了。
“我不跑。”
余仲扬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蠢弟弟较劲有什么意思,显得自己也蠢起来了。
“她这么安排,是想要尽快找到我,不是吗?”
余仲扬开始和他讲道理。
“找到我,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余仲扬叹了口气,想起之前的事。
“固定的地点,之前是安置点,现在是山洞,我在这里待着就能等到她,又何必跑出去受罪后再和她照面。”
记忆里没逃出去和逃出去是两个状态,被解救受的伤都更少。
余季清的瞳仁动了动。
所以那几次知念的死,都是因为余仲扬没有到安置点吗?
少年挪了挪身子,把余仲扬可能逃出去的方向彻底堵住,防备得很明显。
“医疗箱我不能给你,”他声音干涩,“我怕你拿它砸我。”
余仲扬冷着脸看他。
“消毒和包扎我做得很好,你那块头发我都剃了,没问题的。”
余仲扬顿住了,他伸手去摸,纱布外一圈光秃秃的。
这混小子真把他头发剃了一大块!
大明星舌头顶腮,气得:“你剃了这么多?”
“嗯,这样伤口看得清。”
余季清舔了舔唇,在二哥的注视下忽然有些紧张,觉得自己的话带着几分狡辩的味道。
“毕竟我第一次处理这种伤口,害怕给你消毒不彻底。”
“心虚这个?那你用石头砸我干什么?不知道砸错位置,说不定我就死了?”
“你非要走……”
“余季清,你真是……”余仲扬吐出一口浊气,“你话都不让我说完直接给我一石头,怎么就非认为我要走?”
“二哥,你就是要走啊,”余季清惨然地笑起来,和当时砸他之前的笑容一模一样,掺杂着疯劲,“你每次都要和知念作对,二哥,你不喜欢她就和对我一样对她啊,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余仲扬愣住了,他像是第一次见识到自己这个弟弟敏锐的一面。
他忘了,那时在家里,对方就用这样的模样一针见血地问过他是否也觉得余菁菁拥有的本该属于余知念。
他艰涩地想要辩解:“季清,我……”
“二哥,”少年只是笑,“我知道的,你不止不喜欢我,甚至对余菁菁也是。”
人对于爱意绝对敏感,无论聪明还是愚蠢,无论年长还是年幼,不分贫富贵贱,即便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情感障碍的患者,也能敏锐地分析出那些无法理解的爱意。
人类天生是最高级的爱意勘探仪器,哪怕只有丁点的爱都能发出勘探到的警报声。
灯光里,狭窄的山洞像是一处公开的审判之地,一切无处遁形。
余仲扬对上弟弟的眼睛,所有花言巧语忽然消散了。
“你对知念的恶意让我害怕,”少年继续道,他嗓子还是干的,声音沙哑,“二哥,我不明白,你哪怕对她像是对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