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家本家与谢辞脑补的深宅大院截然不同。
整座建筑呈回字形,共三层,透着岁月的痕迹,门槛和门柱上的漆补了又补,新旧交错下像一张张重叠的面具。
刚踏进门,谢辞便觉一股无形的阻力。
想来是曲家设下的灵力结界,如同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夜色如墨,整座大院里只有零星几处窗棂透出微弱的光。曲妄提前跟自己的爷爷说了大概情况,所以这会儿老爷子曲升泰还未安歇。
老人端坐于堂屋,他早些年渡阴时受了很重的伤,伤到了灵根根本,所以从管理局退了下来,虽已满头华发如雪,却梳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那股子精气神比许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要充沛强健,浑身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硬朗。
曲妄介绍道:“爷爷,他就是谢辞。”
“嗯。”
曲升泰的目光越过小孙子,落在谢辞脸上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迷茫,仿佛在辨认一件既熟悉又遥远的旧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曲升泰:“你看起来跟我们家小妄差不多大,是……沈洄的徒弟?”
“……算是吧,是他帮我开了魂。”谢辞这么回道。
他和沈洄完全不像是师父和徒弟之间的关系,朋友还差不多。
硬要说的话更像是师兄弟吧。
“那个人我见过几次,说是绝世天才都不为过,只是不知道怎么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曲升泰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能让那位看上,肯定不一般吧,你的灵根现在是什么品阶?”
“上灵根。”谢辞伸出手,灵根的虚影浮现在右掌上。
上灵根?那也还好。
曲升泰刚这么想着,谁料在看到谢辞灵根的模样时,噌一下站了起来,伸手捏了捏谢辞的掌心,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灵根的生息呢?!”
谢辞解释说:“我没有生息,灵根觉醒的时候就没有。”
曲升泰显然是不信的:“怎么可能,你是不是被邪祟攻击过?”
曲妄插了句嘴:“爷爷,沈洄的灵根不也没有生息吗?”
老爷子这才松开他。
在谢辞之前,灵根没有生息还能继续修炼的只有沈洄一个,在渡阴界是奇迹中的奇迹。
谢辞的师父是沈洄……
谢辞,姓谢……
突然联想到什么,老爷子的背后爬上一阵寒意,他压下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带来的震惊,再次将目光投向谢辞那张尚带有些稚嫩的脸。
这孩子长得十分白净,是家长看一眼就会喜欢的类型,此刻正微微蹙着眉,一双浅棕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切的疑惑,清澈见底,绝无半分作伪。
巧合吧。
曲升泰:“……你的灵根特殊,连我也是第一次见,确实只有沈洄能给你开魂引路,但是这种体质会更容易吸引邪祟,平时一定要小心。”
“谢谢您。”谢辞点点头,自开魂以来他遇上的事件确实也不少了,“曲爷爷,沈洄现在被管理局的人带走了,他大多数时间都跟我在一起,没有功夫杀人,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听到这话,曲升泰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小妄已经跟我说了,这件事我们不会坐视不理,会尽力保证那位的安全,但……怕是没办法让管理局放人。”
“为什么?”曲妄很是不解,“爷爷,直接告诉二叔一声不就好了,咱们家的本事还保不下来一个沈洄吗?”
“你懂什么,”曲升泰瞪了曲妄一眼,后者立马不说话了,“现在管理局当家的那几个,大半都是苏家的人,他们想架空咱们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二叔他们很难说上话。”
谢辞:“可我听说曲家和苏家……是世交?”
“你听沈洄说的?看样子他是真的太久不关注这些了。”
曲升泰哼笑一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们家的先祖曲……确实和苏家那位先祖交好,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一辈一辈下来,早就变了。他们家在管理局的势力越来越大,谁不想把曲家踢出去然后一手遮天?也就面子上还过得去。”
“况且沈洄这些年接二连三的出事,未必跟苏家没有关系。”
这些话本不该跟一个外人说,但眼前这小孩儿是沈洄带的人,告诉他也无妨,曲升泰想。
谢辞:“爷爷,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苏……管理局的人要往沈洄身上泼脏水?沈洄不是管理局的人,和他们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挂钩,难道就只是因为沈洄的寿命比其他渡阴师都长、他们觉得沈洄修了邪术吗?”
曲升泰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对曲妄说:“小妄啊,你先出去,我跟这位小朋友单独聊聊。”
“……好。”
即使曲妄也想留下来听一听,但碍于爷爷的权威,犹豫几秒后还是带着一脸不情愿地走了,顺手关上了门。
咔哒、
整间屋子只剩下谢辞和曲升泰两个人。
“你是沈洄的徒弟,有些事我也就不瞒你,咱们摊开了说。”曲升泰给自己续了杯茶,说,“其实他要是一直不露头、隐姓埋名地生活,是不会有现在这么多事儿的,大家都只会以为他几百年前就死了。”
“但这个社会一直在发展,什么设备都发达,一个人,一直是那副模样,怎么可能不被发觉,”曲升泰叹了口气,“再加上很多年前,那时候国家都还没成立呢,他在南方猎了只大鬼,被管理局注意到了。”
“历代皇帝炼丹也要追长生,更别提咱们这些会点本事的渡阴师了。沈洄能活这么多年,谁看着都眼红。”
曲升泰话头一转:“我就直问了,你见没见过沈洄的渡灵锁?”
渡灵锁?
谢辞自然是见过的,和他自己的没什么差别,但曲老爷子这么一问,谢辞很难不往铜雀笼上想。
他面色如常:“见过。”
“很久以前咱们渡阴界有位前辈为了救人打造出了一种神器,和渡灵锁的形状很像,但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叫铜雀笼。”
果然。
谢辞继续装傻:“有听说过,但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
曲升泰深深地看了谢辞一眼,不知道是什么意味:“铜雀笼在一场变故里消散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它的踪迹,但几年前管理局突然检测到了它的磁场,我们可以肯定,它又回来了。”
“现在管理局的几个高层都认为这东西在沈洄的手里,只是他藏得太好了,一直没露出什么马脚。”
谢辞站了起来,说:“我确实没在沈洄身上见过这个……铜雀笼,管理局不能因为他活得久就给他安上私藏神器的罪名。”
曲升泰哼笑:“你个小孩儿怎么知道,难不成你见过沈洄的识海?”
“我见过。”谢辞说得肯定,“您觉得我年纪小,或许不相信我,但我确实进到过沈洄的识海。”
说到这里,曲升泰的脸上才露出一点惊诧。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口茶。
“而且,管理局这种做法,很难让人不怀疑,想私藏神器的到底是谁。”
谢辞话音刚落,曲升泰反而笑了出来,反倒留谢辞一脸莫名其妙。
“你跟我那小孙子的性子还有点像,只不过他要比你更傻气一些,说出来的话都不过脑子。”
既然曲家帮不上忙,那谢辞也就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抱歉,曲爷爷,大晚上来打扰您是我冒昧了。但沈洄现在还在管理局里,我得先回去想办法捞他出来了。”
谢辞转身就要走,又被曲升泰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