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锦因想起来:“上回理妆奁,不是翻出了一把凤穿牡丹的梳子,你还问呢——就是曾木匠的手艺!”
九莺回忆片刻:那檀木梳做工极好,用料也算外头市面上的最上等了,就是花样儿古拙些。也不是古拙不好,而是时风偏好珍奇奢靡,便是番货,亦往往朝华夕秀,曾木匠是赶不上这阵阵好风、赚个盆满钵满的。
“曾木匠本分,非要他去仿当下的风尚,也是勉强不来。”梵烟换了寝衣,斜倚在引枕上,支颐时宽松的袖口滑落到肘弯,“不知道做学徒有没有份例银子领,将来等她们父女团圆了,总要置办房舍落脚。”
这些外头的营生,对内宅的女子而言,终归太过遥远了,评说起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三人彼此看了一回,也就撂开了,收拾完毕安寝是正经。
薛盟在前头盘桓得晚,便没有再回东跨院来。次日又特意吩咐澜序:“把从前周驸马送的那几把扇子找出来,午后我要去拜会岳父。”
他欲替梵烟寻访家人的念头,存在心底原也有些时日了,横竖如今清闲无事,正可以细细筹谋,专心为之。
按说此事托付歆荣最为便宜——她既与梵烟一同长大,许多旧事兴许还记得。碍于自并娘进府后,薛盟与她之间竟急转直下,交恶到简直话也不可说的地步,无益见了面再开罪于她。几番思量,唯有从贺学士那里,或能探得些蛛丝马迹。
舞弊案余波犹在,贺学士蒙夫人钧令,居家谢客,校勘古籍,听闻女婿登门,略感意外,忙命焚香沏茶,整衣以待。
书房里松烟墨香氤氲,翁婿二人叙了一回礼,薛盟将那几柄竹骨旧扇奉上:“偶得雅物,不敢专美,特请岳父大人品鉴。”
贺学士只扫了一眼,便知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当即将书案上杂物清空,小心翼翼接了扇子,且赏且叹,随后便放置妥当,谈性愈浓,与薛盟从倪瓒的枯笔谈到王蒙的皴法,一盏龙井渐次淡去。
待到话头稍歇,薛盟状似不经意道:“前些天替允明公子饯别,听他说起陛下亲作序的《畿辅图经》业已编纂完善,岳父大人亦参与监修,不知何时得以一睹为快?”
“有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及许多大儒领衔,我也不过侥幸襄赞一二而已。想来下次大朝会时,便可见得全貌。”贺学士拈须含笑,怡然自得:“倒是饱览了不少孤本残篇,受益匪浅呐!”
薛盟附和道:“此乃纪疆域、彰王化之要务,自该举国之力,好替往后各地方志树立范式。却不知当初因兵燹佚失的保甲、古迹如何补遗?”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引入正题:“实不敢欺瞒岳父,小婿近来翻看旧时文牍,见一桩小事未了,倒勾起些念头——不知岳父可还记得,当年梵烟入府时,是否留下过什么籍贯亲故的记载?”
贺学士听了,总算从“接续史脉、补遗纠误、悉换新质”的诸般讲究中回过神来,暗想:贤婿待人接物样样俱佳,就是心思太九曲十八弯些。
意犹未尽地捺下先前的话头,他努力拼凑着十余年前的残影:“那还是歆荣五六岁的时候,先时照顾她的大丫鬟出花,隔到外面去了,我与你岳母恐她没了玩伴、心里害怕,便想再寻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来…当时的人牙子姓吴,娘家住在三槐坡——听她说,那孩子就住在她间壁。”说到此处,贺学士不觉流露出两分对自己疏于俗务的遗憾:“至于父母姓名、家中人口,年深日久,实在是记不清了。”
薛盟心下略感失望,口中依然笑着说:“原也不是什么紧要事儿,不过白问一句。不值当岳父挂心。”
接着闲叙了一阵,礼数尽足,薛盟起身告辞。出了贺府大门,方加快脚步,翻身上马,径直向城南奔驰而去。
三槐坡这地名儿,如今已少有人提。出城十里后,官道渐窄。两旁田畴荒芜与新生交错——荒的是战火焚过的焦土,新的是近年才艰难复垦的瘦田。
问了几处路边的茶棚、驿卒,老者摇头叹息:“三槐坡?早没啦……那年乱兵过境,一把大火放下来,烧了三天三夜,逃出去的十不存一。如今那儿只剩几截焦木头,长满了野蒿子。”
薛盟勒马坡前时,日头已西斜。所谓“坡”,不过是一片隆起的、长满荆棘灌木的荒丘。三株被雷火劈过半边的老槐歪斜立在丘顶,虬枝如骨,指向苍天。风过时,荒草簌簌,似有无数细碎的呜咽藏在其中。
百年古木,不过如此。何况人乎?
他在坡下立了半晌,澜序默默跟在身后,不敢作声。远处废弃的土墙根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蹲着掏土灶,灶里煨着薯芋一类,焦糊气混在暮色里飘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