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姐姐尊前:
婢子荟儿磕头。姐姐万福金安,长命百岁。
一别四载,我总想着姐姐待我的好。今年,局中收了我做学徒,赶紧写信报与姐姐。
这里吃得饱穿得暖,还不用干活儿。就学理丝线、认颜色。丝线比头发还细,我便拿两根比着辨认,常常太阳都看胀了,周嬷嬷还嫌我眼睛拙。
周嬷嬷就是我如今的师父。她是最严厉的性子,本事也是最出挑的。我有十分怕她,又有十二分敬她,将来她老了,我要给她送终。
其他姑姑姐姐们也待我极好。信该如何写,就是萍姐姐教我的,没有托外面代写家书的秀才。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字还有些丑,姐姐别笑话我,我会勤加练习的。
还有厨房的大娘,知道我们这些活计费眼睛,回回烧鱼都把鱼眼珠子留给我。姐姐你说,人与人之间,就是有这样的缘分吧,就像姐姐和我一样。
现下我还不够格上织机,等将来真正进益了,再用自己的份例给姐姐织一匹最最用心的彩缎,姐姐一定要收下我的心。
盼姐姐一切都好。等我学成了,再给姐姐磕头!
荟儿敬上。
某年月日。”
写信的人不曾落泪,读信的人反倒洇湿了素笺。梵烟连忙抽出手帕,不急着拭眼泪,一心扑在信纸上补救。
九莺十锦候在旁边,跟着搭手:“幸而墨迹早干了,落笔又浓重,倒不怕损坏。一时再夹在书中压一夜,便能恢复原貌。”
梵烟放下心来,后知后觉双颊有些发烫,理了理仪容,着人去屋前答复澜序:“多谢家主成全,荟儿才有如今的前程。我也没有别的可烦劳,等身子爽利能出院子时,再亲去答谢。”澜序应声传话去了。
又怔怔坐了一阵,梵烟向十锦道:“明儿告诉顺嫂,让柳顺去瞧瞧曾木匠近来如何。”
因九莺那一回并未随行,便又将遇见荟儿的始末说与她:“我明白家主自然有妥善安排,不过替荟儿关心一二,要是让澜序转达,倒显得不知好歹。”
“这话在理。”九莺觑了觑她的脸色,见她微微笑着,自己也跟着展颜:“姨娘虑得周到。”
这一夜心潮起伏,梦也接二连三,连绵不断,又都轻飘飘的捕捉不住,似水中泡影,前一个未完时,已被后一个挤破。
水草缱绻地拂过她的面庞,随她的起伏不定,似是托举,似是挽留…
梵烟用力一挣,浮上水来,眼睛也得以睁开了,却是依旧卧于床榻上。薛盟就坐在她身边,微潮的指腹抚着她的脸颊:“梦见什么了,哭得这样伤心?”
梵烟这才惊醒了似的,忽然撑起身来,投进他的怀中,两条胳膊紧紧搂住他的颈项。
薛盟几乎受宠若惊起来,而后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有心追问,梵烟总不肯答,不好再煞风景,便只管温言软语劝慰。
下半晌柳顺自别院回府,让顺嫂进来代回话。薛盟正守在摇床边,给大姑娘拍嗝,两个乳娘捧了换下的棉布出去,顺嫂在窗子外头见了,一时倒不便进来。
九莺眼尖,趁势走出来,拉着顺嫂到小茶房,仔细听她说完,二人又喝了小丫头倒来的茶,说了一回莳花弄草的心得,方各自返去当差。
晚间澜序拿着一封拜贴到内院来,薛盟见了,起身回书房去,九莺这才觑空告知梵烟:
曾木匠一应都好,人也胖了些,脸颊上有了肉。就是闲不住,又接了好几单活儿,柳顺去时,屋里尚摆着几样将完工的大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