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娘听见丫鬟通报,忙不迭迎出来,见薛盟立在馆前白玉拱桥上,负着手举目四眺,一袭霁色直裰,颇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意思。
低首见并娘朝他蹲福,薛盟一笑:“这地方选得甚好。”悠悠然步下桥,随意一抬手让她起来。
并娘跟在后面:“全蒙夫人照拂。”进了屋,又赶紧倒茶。薛盟不急着坐,垂眼观了一回棋盘上的局势,向并娘道:“来,咱们接着下。”
并娘想了想,依言与他对坐下,各执黑白,一步步过起招来。
薛盟这会儿的胜负心并不重,一面把玩棋子,一面尚分神想些别的。一连三局下来,末了才堪堪胜了半着。
不觉笑出声来,对并娘拱拱手,谢她手下留情。并娘莞尔,听他又指着角落的古琴提议:“不如来试一试弦?”
并娘欣然领命,起身去添了香,重新净了一回手,坐在琴案前,调过弦,弹了一支《忆王孙》:
一春心事付眉尖。小院无人风雨纤。落尽桃花倚绣奁。思淹淹。燕子归家不卷帘。
一曲终了,薛盟抚掌赞了两声,未再多言。屋内一时静下来,只有座钟滴滴答答。并娘站起身,内里不免敁敠,选择这一曲究竟对与不对。
窗外暮色渐合,该掌灯了。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出去,各怀心事。
“你歇着吧。”片刻,并娘听见薛盟这样说,旋即,他站起来,沿着一盏盏亮起来的灯火,匆匆走出了藕寄馆,一路东去。
东跨院里正忙成一团:原来隐儿淘气,这几日摇床上悬挂的什么金铃铛、米珠蜻蜓、彩绣小马,琉璃小狗,都被她挨个拽了个遍,乳娘们见她手劲儿不小,怕抓坏了哪一样,反而伤着她,便把那米珠的和琉璃的摘了去,不妨正蠲掉了她的心头宝,小东西登时嚎啕大哭起来,随手把叶氏擎来逗她的拨浪鼓打飞出去,竟掷中了侧旁茶几上的甜白梅瓶。
一屋子人忙着哄孩子的、收拣碎瓷片的、急急将蜻蜓小狗系回原位的,简直手忙脚乱。梵烟拥被坐在床上,虽心疼女儿怄得不住抽噎,暗也纳罕这孩子怎的这么大气性。
竟无人留意门帘一动,薛盟走了进来。
瞧见这副光景,他起先一怔,紧接着倒笑起来,从曹氏手里把孩子接过,一手抱稳了,一手去捏她的小鼻子。
隐儿哪有防备,下意识换用嘴喘气,自然就顾不上再哭闹了。
薛盟越发得意,松开指头,见小东西眼圈红红地瞪着自己,又轻刮了刮她雪酪似的脸颊,摆出父亲的威严来:“你娘的身子还虚,哪经得起你这么闹腾?”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顺理成章投向梵烟,仿佛这才找到话头:“今日觉着怎样?可还腰酸?”一面抱着孩子,在床沿坐下,离梵烟不过咫尺。
梵烟微微往后,靠在大引枕上,温声道:“好多了。王太医上午又来号过脉,说恢复得尚可。”顿了顿,眼神挪到隐儿脸上:“倒是她,一日比一日精神好,曹嫂子与叶嫂子都快招架不住了。”
被谈起的小东西正伸着短指头抠薛盟袖口的暗纹,不知纯然好奇,还是悄悄报复。薛盟索性将她换了个姿势抱,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手脚也不能随意折腾:“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听说也是闹得全家不宁,偶尔安静一阵,更惹人提心吊胆,怕我背着他们又捅出什么娄子。”
“是么?”梵烟顺着他的话,笑意深了些,“那大约是随了家主。”
薛盟听出里头那点似怨似嗔的意味,只觉有股久违的受用:“随我好,将来不受丁点儿气。”又细瞧梵烟的脸,看不够一般:“上回的血燕你可用了?怎么脸色还是欠些红润…”
“用了。夫人盯着呢,每日一盏,可不敢懈怠。”梵烟轻声答说,“今儿日头好,还在太阳底下坐了一阵,晒出汗来了。”
薛盟颔首:“王太医和稳婆都这么说过,略下床走一走也有益处。只是背着日头的地方仍还有些凉,你要当心避开才好,也别吹着风。”
梵烟“嗯”一声,“回来就打热巾子擦洗过了,衣裳烘得微微发暖了才换上身,就是越发困得早了。”
薛盟听着,忽觉怀里的女儿不知何时也安静下来,低头一瞧,原来已经迷迷糊糊了。便把包被扣紧些,不叫漏一丝风,平稳交到乳娘手中,让她们带去厢房照料,别扰了梵烟休息。
自己站起身,移开引枕,扶着梵烟躺好,将她那一把青丝掠进内侧,盖好绫被,掖严实四角。也不用旁人伺候,打发她们下去带好门,自己到面盆架前洗漱过,取出寝衣换上,吹熄了几点烛火,只留床头羊角灯里朦朦胧胧的一星,行云流水掀被躺在外侧,放拢床帐。
“睡吧。”
“嗯。”
长夜无声。两个人都醒着,却都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安然入梦。
翌日起身,九莺等人进屋来侍奉,薛盟先拾掇好了,便在一旁逗弄隐儿。
门外一小丫头报说,新姨娘来问姨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