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盟掀帘进屋,也不须旁人铺拜褥,自跪在栽绒毯上,行了大礼:“见过母亲。早盼着母亲来做咱们的主心骨,只是不曾企望母亲这样不辞辛劳赶来,竟没能远迎,实是小婿该死!”
歆荣几次回贺家时,薛盟虽多有相陪,毕竟单与贺学士等应酬,贺夫人罕少体会他这般作派,只知礼数上是足足的。一时暗忖:歆荣日益滴水不漏,原来是见他思齐。
打起精神来,含笑让他不必多礼:“上了年纪觉少,就不等着自家孩子三催四请了。你们小辈正是兴家立业的时候,难得空闲,我同你岳父、乃至长公主殿下,岂有不能体察的?能多帮衬一二分,总是好的。”
薛盟连连称是,感激不尽,一面在她们母女下首椅子中陪坐着,歆荣起身欲让,见他一意推辞,也就作罢了。
八红又上了茶,复向歆荣道:“姨娘孝敬了四样点心,因事先不知老夫人在,仍旧都依着夫人的口味,请老夫人勿怪。”
歆荣便知梵烟起来收拾停当了。因吩咐将点心呈上佐茶:“我的口味倒与母亲差不多,母亲且尝尝合不合意?”
贺夫人自然赞好,喝了一回茶,对薛盟说:“贤婿外头必定还有正事,不必在此陪着闲话。有我和歆荣在,你只管放心去就是。”
薛盟闻言站起身,又说了几句恳切托付的话,方才告辞离开。
贺夫人便由歆荣陪着,往东跨院来。梵烟正坐在软榻上出神,见她二人进屋,忙欲起身相迎,被歆荣抢着上前按住了:“好生靠着吧。”
梵烟一反常态没顺从她,执意朝贺夫人福了福,眼里的依赖眷恋做不得假。
贺夫人也是看着她长大的,素怜她婉顺知礼,比之亲生女儿并不差什么。此时见了面,亦谙她的辛劳惶然,不禁伸手搂了搂梵烟的肩膀:“好孩子,生受你了。”
一面搀住她坐回榻上,自己亦挨着坐下,问:“吃过饭了没有?”
歆荣自拾了个绣墩坐在侧旁,九莺递上一只手炉,说:“难得多睡了一时半刻的,就说没胃口,只喝了几口牛乳粥,吃了点夫人给的越橘齑。”
梵烟道:“你怎么告我的状呢?”
歆荣抿嘴一笑,拍了拍九莺的胳膊:“告得好!你给我送来的点心倒周到,这时令了手炉子也替我备着,怎么自己却得过且过了?”
梵烟无言以对,索性歪头靠在贺夫人肩上,低着头不作声。
贺夫人含笑抚着她的后背:“春夏养阳,辛甘之物正相宜。怀着身子的人,原本口味不刁钻的,也要变刁钻了,便辛苦你们多想着些花样儿,倒不用狠劝。”九莺连忙应下。
这时七巧拿着一封请柬走来,递与歆荣:“门上说是赵部堂府上送的,请夫人过目。”
歆荣一琢磨:部堂中姓赵的,只有户部尚书,论辈分比她们高了一辈,往日仿佛没有什么往来。
梵烟见状,因直起身道:“夫人不记得了?巴蜀地动那一年,赵尚书奉命赈灾,药材筹措上家主出了大力,后来他家夫人开设粥棚,特特添上了咱们家女眷的名号,白赠了咱们一份功德。”
歆荣听她说完来龙去脉,再将请柬粗略扫了一通,不住点头:“原来如此。这不,同样的好事,又想起咱们来了。”
还待细说,贺夫人嗔怪道:“你既有事,自己琢磨去,当真忍心还让人替你费神?”
歆荣闻弦歌而知雅意,索性站起来:“我明白了,母亲这是替梵烟撂挑子呢!什么苦活累活,合该我一人操心!”
哼笑一声乜向梵烟:“你也别高兴太早,咱们且瞧吧!”说罢果真捏着请柬走了。
梵烟明知大伙儿都是玩笑,背地里犹为歆荣描补:“这府里人口简单,上下里外的事情却不简单。几年下来,桩桩件件,其实夫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且知人善任,尽着我们这些人各自的能耐派些差事,好歹为夫人分劳,至今还不曾离了大格儿,没给夫人丢脸、给府上蒙羞,您只管放心吧!”
轻声细语的一番话下来,贺夫人心中直叹,面上只颔首:“她再老成,毕竟年岁摆在这儿,凡事还须你们俩互相扶持。”
说着,复细细端详梵烟的脸,声音益发放得低柔下去:“你也是一样的。头一次有孕,害怕吗?”
梵烟一怔,下意识要摇头——她不该怕的,太医稳婆守着,各样补品养着,如今胎位也顺下来了,有什么可杞人忧天的呢?
“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怎么会不怕呢?”贺夫人被岁月格外优容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哀婉的惆怅:“歆荣自己都不清楚,她原是家里的老三。”
老大是个男胎。在贺夫人肚子里待了快六个月,因为夏末的一场兵变,大火直烧到了内城,贺学士跟着左邻右舍救火御敌去了,贺夫人惊惧交加,孩子便没保住。
月份不大,娩出的过程比瓜熟蒂落时略轻易些,但那种摧心剖肝的滋味,犹重百倍千倍。幸而彼时夫妇二人年纪轻,调养了不到两年,又有了喜信儿。
这回是个姑娘。“比歆荣更像个美人胚子。”嘴又甜,口齿又伶俐,才刚四岁,就能坐在她爹爹膝头,父女两个属对,“山对海,华对嵩。四岳对三公。”“宫花对禁柳,林花谢春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