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穿着外头的衣裳,缀珠镶宝的,也不知是去会的何方贵客,香醪芳篆萦身,馥郁得风雅又缠绵。
梵烟恢复了些知觉,便嫌他硌着自己,手掌向外推他。薛盟不解其意,反将她的手握住,正待再开口,包氏先进来了。
她是老妈妈,眼观手探都方便,一番仔细诊视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模样儿来:“家主放心,姨娘这是产前正常的宫缩,并非即刻就要临盆。最可喜的是——”她又一脸柔和地望了望梵烟的肚子,“老妇方才细细摸过,胎位…竟已自行转正了,头下臀上,是顺产之兆!”
王太医隔着屏风听罢,也是连连称奇,与包稳婆互相道贺起来,一个称对方的艾灸管用,一个赞对方的药散见效,当然,姨娘自身福泽深厚,得家主夫人仁德庇佑,方有今日的转危为安。
薛盟紧绷多时的肩膀不觉松弛下来,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怀中的梵烟,见她虚脱的面色上亦浮着一层淡淡的喜悦,心底五味杂陈最终化为深沉的温柔,千言万语不过等闲,只管替她拭着额角的汗,声音暗哑:“你可听到了,咱们的孩子,知道心疼娘了。”
梵烟乏力地微微颔首,劫后余生的滋味自比他更真切。此时此刻二人一同历经,那些暗涌的猜疑彷徨都显得无关紧要了,她依赖地靠着薛盟,任由丝丝缕缕的馨甜与困倦相携而来,安适地落入睡梦的陷阱。
薛盟将她轻轻放回枕上,为她掖好被角,命九莺等送太医他们回客房歇息,自己在外间倚着熏笼守着。
十锦挪了个褥子在脚踏上打坐,两只眼睛盯着床帐,不肯漏过里头一丝一毫的动静。九莺犹打了把热巾子来,供薛盟擦脸,又一盏漱口茶。
薛盟悄没声儿拾掇利爽了,后知后觉,先前梵烟原来是在推自己。
当下月已中天,清凌凌地洒在槅扇上,万籁俱寂,不久前的丝竹管弦仿佛一场泡影。薛盟醉过了头,越发清醒起来,暗想:等春闱事了,很该离这些酒色财气远一些。
曙色成霞,贺夫人来了。
薛盟接得消息,连忙披衣去迎,澜序忙不迭劝道:“爷且不必慌,老夫人原当爷忙于公务,径直往正院去了。”
“那也不能躲这个懒。”薛盟说着,好歹不必过于手忙脚乱,片刻穿戴整齐,并没扰着梵烟好睡,轻手轻脚出了东跨院。
贺夫人亦备了一大堆布匹、药材、小儿鞋袜及各色平安符、金银锁片,不过尽到礼数而已,实则知晓女儿这边不缺这些东西,故此只交给七巧等人慢慢归置,母女俩单聊些体己话。
“我还担心你似从前那般,虽有主见,性子太散漫些,又到底没经历过,万一有个想不到的,委屈了梵烟,那孩子心实,轻易不肯开口的。谁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而今果然是当家做主,的的确确有个大人样儿来,倒是我小瞧了你。”究竟至亲母女,纵是夸赞之言,不必过满,殷殷牵挂之心却叫人动容。
歆荣一笑:“女儿要向娘讨教的地方还多着呢,怎么一来就给我戴高帽了?”
她自幼少有撒娇撒痴的小女儿模样,如今出了阁,倒比早先圆融许多,贺夫人听在耳中,不免另有一番感想:“难道自家孩子就只能或打或骂、在他人面前就一味自谦吗?你又从不是那轻狂的。我见你比在娘家时更勤勉了,这时辰已然开始理事,若不是你自个儿的主意,那便是梵烟劝诫得好。”
歆荣会意,再开明淡泊的慈母,也不能不在意女儿在后宅之中的地位权势,人心易变,反而是这些鄙俗的东西不易变:“她现下可算能受用两日了。昨儿半夜听见动静,我心里跟着悬起来,闹腾了一场,因祸得福,胎位顺下来了。我想不如等她好生松泛松泛,晚些再过去扰她。”
女儿的态度轻描淡写,不知是不曾听懂,还是不以为意,贺夫人敁敠一时,着实不便追问下去——贺学士年轻时清贫且迂,兼正逢王朝末世,并没有置簉纳侧的闲情,及至中年,更无谓耽误好人家的女儿。贺夫人于妻妾之道上,委实仅限纸上谈兵。
偏生这姑爷是富贵堆里的玲珑人。梵烟倒罢,西边儿院里那一位是长公主府出身,外头又新添了一个不知底细的,真是按下葫芦又起瓢,贺夫人哪能一笑置之?
正欲言又止,外面丫头报:“家主来问老夫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