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和凌轻声叹息,侧头而望,静静看她半晌,语气放得甚为轻松:“还道张二姑娘酒量极浅,原来是深藏不漏。”
张月栖不动如山,若不是她头轻轻动了动,崔和凌只当她入睡了。
崔和凌眼睛一直放在她身上,见她良久不语,心里极不是滋味,眉头一动道:“还以为张二姑娘以我为敌,时刻敬而远之,这话错了,我入你厢房,坐你身畔,你既不阻止,也未退避,想来对我只是外冷,内里是极诚挚的。”
崔和凌心知张月栖厌恶自己,故有此一说,望以此言论,激起她的情绪,哪怕气愤也是极好的。
空气凝滞,室内沉寂,只听得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崔和凌心里着急,又兀自说话,道:“张二姑娘不说话,就是默认我的话了?”
瞟她一眼,只见她一动不动,就像是泥塑木雕般,崔和凌顿感委顿,脑中一闪,眼睛也亮了亮,忽的轻声喊道:“张二姑娘——”
他眉眼一挑:“月栖姑娘——”
眉头一皱,又道:“皎皎姑娘——”
皎皎是她的字,上次绣帕所见,这二字便印在他脑里,适才如电光般浮现出,他语气轻浮,又暗含着厚重情谊。
话音将歇,张月栖猝然扭头,双眸睁得大大的,流露出几分凶光,可面颊带有几行泪光,漆黑光线里,可怜又可怕。
她声音微哑:“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
这是回答他先前之语,崔和凌目视她,扬眉道:“看来张二姑娘会说话啊!”
张月栖怒极,伸手疾推,她虽是女子,势道却猛,崔和凌又毫无防备,腿上受力,倏地往后一倾,仰卧在地。
崔和凌受袭卧倒,身形却敏捷,当即坐起,只见张月栖怒瞪着他,眼里泪光莹然。
崔和凌自是不会和她计较,只是触到凄楚可怜的眸子,他的心便被拧作一团,他佯作笑意,道:“皎皎姑娘好狠的心,我来看你,你不相迎也就罢了,竟动手打我!唉,哀哉哀哉!”
张月栖双耳嗡嗡作响,怒道:“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出去!”
崔和凌摇头,颇有几分无赖气息:“我挨打受辱,皎皎姑娘毫无歉意,便是这般待客的?说出去了我脸面也无光!”
张月栖沉浸在伤痛中,哪有精力与他辩驳,此刻独处时光被他破坏,而他倒打一耙,张月栖委屈至极,喉头一酸,泪水兀自不绝。
崔和凌玩笑之意立时敛去,怔怔看她,看她哭泣,只想说尽所有好话让她开心,只要看到她的笑靥,自己如何都行。
这一刻,他心头涌起无比的冲动,出口便道:“月栖,你可愿意嫁给我?”
张月栖神情一滞,盯他半晌,黝黑光线下,他眼中情意、面上期盼缓缓流淌而出,将她包裹。
霎时间,她相信他的情意,可得到他的爱,张月栖心里并无欢喜,心中愈发酸楚,唇角一动,话声凄凉又决绝:“你以为赵向暝娶了他人,我就会嫁给你,别做梦了!若不是他,我宁愿落发为尼。”
崔和凌面上涌过失意,苍凉一笑,他情真意切的一句话,毫不留情被拒绝,他行无所拘,为人疏狂,不为情所惑,竟也败在她手里。
崔和凌强抑悲痛,与她好生讲理,道:“你可要好好抉择,日前赵崔二府在择婚期,婚期将近,你等不到他的,除非你甘居妾室。”
张月栖扭开头,顺手拾起竖立的酒壶,咕噜几口,道:“我早已与他一刀两断,他就是死了,也与我无关!”
崔和凌眸色渐深,只见她兀自饮酒不绝,凄然神伤之状,是伤情至深,言不由衷罢了!
崔和凌手一伸,捏住不远处的酒壶,哗哗几下倒酒入腹,轻“啧”一声,道:“是!赵向暝是什么好东西了?世上谁人不胜于他,他有了你,就是粪土上长出灵芝,你方今醒悟,皆大欢喜,来,喝酒!”
话未毕,将壶轻碰张月栖手中壶,又是一大口,豪爽洒脱。
张月栖虽不满赵向暝,却也不容旁人毁谤,觑他一眼,冷不丁道:“你倒暗暗夸赞自己,你就是好东西了?破门而入,夺酒而饮,非君子行径,你出去罢!”
崔和凌毫无怒意,倒做出一副棍痞无赖之气,目光炽烈,如剑般钉在她面上,酒水下肚,她面红如桃瓣,偏生面上的恼,令其娇媚欲滴。
崔和凌眸子一颤,懒洋洋道:“今日我乘兴而来,怎能不尽兴而返,须得喝够了再回!”
说着话,双腿一伸,背靠后墙,悠悠叹声,咕噜咕噜饮酒。
这幅模样竟像是赖在了此地。
“你太不——”
张月栖扭身视之,见其举了酒壶,喝得猛,不死不休的态势,她略一蹙眉,察其眉间拢着深深凄愁,当下住口,怔怔转身,对着酒壶嗤的一笑,仰脖而饮。
顷刻间,两人各自喝完一罐酒。
张月栖醺醺然,浑身一松,与他并肩而坐,骤然忆起旧事,满腹言语不得不发,喃喃道:“其实,我极少喝酒,酒色迷人心智,是饮不得的。”
崔和凌酒量如海,眼眸清亮如星,应道:“酒色迷人心智,张二姑娘也敢与我一齐饮酒?”
张月栖飘飘然,如在云端,对他的话听而未闻,又道:“昔年我在李府之时,李砚屡次喝酒闯入我的房中,他实则仅四五分醉,假借醉酒名头欲欺辱我,我屡次躲避,其中凶险的一次,我用剪子划伤手腕,才吓退他,发觉他不敢伤我,我日日带着利器防身,只虚张声势耳!”
“所幸,来了京城,逃过一劫。” 她双眸迷离,像是自言自语,“京城人事复杂,我居于人下,无人庇护,但比在定州好了百倍,也甚得自在,极好!”
崔和凌心下作痛,只听得这一番事,便知她那些年过得煎熬,知悉她虚伪外表下的无奈。
情至深处,他失口唤道:“皎皎——”
张月栖指尖一颤,酒壶倒地,侧首望去。
模糊光影下,容颜硬朗,眉眼温和,一声“皎皎”,倏地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张月栖颤声道:“你…别娶她。”
只一息间,崔和凌就知她将自己当做了赵向暝,顿觉心如刀割,眼眶发热,蓦地身体前倾,凝视望她半晌,替她拭去泪水。
娇靥之下,他喉头轻滚,忍不住轻吻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