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吧。
短短两个字,意味着祁盈敞开了怀抱做好准备向他展示这五年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全都可以得到回答。
秦渊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人,洗过澡吃过饭后她终于得到了一点休息,面色比刚见面的时候要好上很多。
黑色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背后,有几缕垂落在肩侧,映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宽大的衣服笼罩着她的身形,没有紧绷的肌肉线条,整个人看起来平静又放松。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人产生一种发自心底的安定感。
就好像这世界上的一切喧嚣混乱都渐渐远去,只留下目之所及的这一小块角落。
可秦渊的心还是越来越乱,那些偏执、占有、不堪、愧疚,甚至于痛苦、绝望、怨恨,化作了无数厉鬼,挣扎着要冲破血肉,紧紧缠绕在对面的那道身影上。
秦渊闭了闭眼,还是从最近的事情开口问起:“为什么自曝身份?还是在这个时候?”
这个问题算是意料之中,祁盈如实回答:“中心区的战机逼近那片老旧城区,就是为了引我出现。随之而来还有大批的异变者,双方相遇,定然会发生冲突。老旧城区的那些人只是想活着,没想掺和进任何一方的争斗中,何必让他们平白受难?我的出现刚好可以吸引所有注意,不会再有人注意到他们。”
“至于战机逼近,大概算是姚中首席发现被耍的回击。”
祁盈问他:“实验室里的东西看到了吗?”
“嗯。我走之前已经毁了。”秦渊问,“你故意引姚中过去的?”
祁盈点点头。
“为什么?”
祁盈顿了两秒,“记得我和你提到过的缓解剂吗?市面上的大多都是化学合成的,价格相对还算便宜,效果也可以,只不过需要定期注射。随着人体对它的适应性越来越强,注射间隔会越来越短。”
“姚中在异变区有一处实验室,培养的实验体注射的是……五年前的变种试剂,狂化概率大幅提高,依靠普通缓解剂根本没法控制,他获得了一批提取自人体的缓解剂,效果显著。但这批试剂,是直接从老旧城区学校里的学生们身上抽取的。一旦实验取得进展,这种方法传播开来,不止是老旧城区的所有孩子,整个异变区的未成年都会沦为人体血袋,甚至有一天会蔓延到中心区。”
秦渊回想起在林中见到傅征的样子,“杀了那批实验体或者隐藏消息都不能从根本解决,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证明实验失败。所以你让……他趁机进入实验室破坏实验进程,扰乱那批缓解剂的效果。为保证进展顺利,必然需要有人支开姚中。做这件事的,当然是你。”
“方式呢?肯定不会是悬赏令那样。”秦渊背靠在椅子上,“我猜猜。姚中分明是猎夜背后的主谋,但那些游戏玩家却藏在了一处他不知道的地方。显然,背后合作的人对他有所提防。”
“你当初让我带走试剂是为了让白平院长重启实验,进入研究院带走样本后必然会经过陆简之手。两人当年研究方向不同,再无合作,所以那个融合了双方成果的实验体必然抢手。姚中抽取人体缓解剂只是权宜之计,他本质上就是想要得到那个实验体。你是利用这个引他出现的,对吗?”
虽说是问句,但秦渊根本没给祁盈回答的机会,“那再想想,我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祁盈,你那时候知道执政官就是我吗?”
“……不知道。”
尽管也感到过熟悉,也曾经产生过怀疑,但最终的答案就是不知道。
秦渊笑了笑,“所以我的出现是为了拖住姚中?还是你想要向冷硬无情的执政官揭露政府首席的真面目呢?如果我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说不定就会出于正义和责任站到他的对立面?借我之手杀了他?或者阻止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祁盈想要解释。
“没事。”秦渊跷着腿,姿势越来越放松,“能被你利用我很愿意。只要你喜欢多少次都可以。”
“不过,”他突然倾身凑近,“你就没想过,万一我不是那种正直坚定的执政官呢?如果我视若无睹呢?或者,我和姚中根本就是一伙的?随便对一个连本来样子都没有见过的人抱有这种希望,会不会太不小心了?”
空气仿佛静止,两人无声对视。
“是吗?”祁盈说,“那或许,我的目的不是这个呢?”
“……”秦渊的眸色有些冷,换了话题,“最后那个房间你怎么进去的?为什么还要输入名字?”
其实那个时候系统已经被破坏了,随便输点什么都能进去,但祁盈突然觉得这么说不太合适。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为了别人,对吗?为了那群素不相识的学生,为了暗影,为了傅征,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那我呢?”
“在这个过程中,你有过哪怕一瞬间想到我吗?只是我,不是那个让你有些熟悉的执政官,有吗?”
“秦渊。”
屋内的灯光不知何时变得冷白,让这个原本就干净得一丝不苟的家里看起来更加冰冷。两人分坐在桌子两侧,隔得不远,却好像是面对面的审问姿势。
秦渊猛地站起,推开椅子大步走到祁盈身边,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按着椅背,用这个完全禁锢的动作把祁盈圈在怀里。
“怎么不回答?”他的手紧紧抓着桌边,指节用力到泛白,“那些人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把你留在异变区整整五年?重要到可以完全把我丢在一边?”
阴影完全挡住了所有的光亮,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笼罩下来,祁盈不得不稍稍仰起头,但她的声音仍然足够平静,“我以为我们现在是要先探讨异变区和中心区的现实问题。”
“为什么?”
“如果我现在回答了,你应该不会给我时间说其他的。刚才不是说都随我?还算数吗?”
秦渊盯着那道询问的目光,几秒后回答:“算。”
“那先听我说完?”
“可以。”但他一动没动。
“就这个姿势吗?”
秦渊终于松开手,却没有回原来的座位,从身后拽了把椅子坐下,两腿岔开,隐隐还是个包围的姿势。
祁盈没再拒绝,算是默认。
“中心区这几年还安全吗?是不是也出现了一些暗地里的交易?”
“嗯。”秦渊冷静了一些,“无论沿线怎么加强防护监测,总会有漏网之鱼钻空子潜入……我不是说你。中心区只是一群没有感染过病毒没有注射过试剂的普通人,违法犯罪的事照干不误。就算不想异变,找刺激的也少不了。”
祁盈:“异变区也一样,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当年只是不幸感染了病毒注射了试剂,结果完成了异变。那些人只是想活着,对于基因改组的也没什么兴趣。”
秦渊:“所以,为了让他们好好活着,你就得暴露自己?”
祁盈:“嗯?”
秦渊叹了口气,“我不说了,你继续。”
“那执政官可有想过要把整片异变区夷为平地,杀了所有异变者吗?”
“我每时每刻都是这么想的。如果从来都没有异变,那你就永远不会离开。”
“可是你没有这么做,不是吗?”
“祁盈,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守护中心区才成为的执政官吗?凡是我遇到的异变者,无论是否狂化,从不量刑裁决,最终都死得很惨。”
“我知道。”祁盈想起四年来那些传闻中关于中心区执政官惨绝狠戾的碾压手段,甚至有人怀疑过那些无形射线都被厚重的血泥染出了形状。
他在异变者心中,是当之无愧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