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盈是在混乱区遇到王飒的，当时浑身是伤的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力气，头也不回地拼了命朝着前面一直跑。

身后是愤怒的吼叫和谩骂声，她就这么拖着汩汩流血的身体不知疲惫地往前逃。

再快一点，只要再快一点，转过这个路口拐到小巷子里她就有机会脱身了。

她有信心，在那处绕来绕去宛若迷官的地方，她一定能甩掉那些人。

可是，就在刚刚转过那个拐角的时候，她突然犹豫了。

她记得，这个时候，那个小孩一般也会在那里。

如果，她没能甩掉后面的人，如果，她暴露了藏身地点，如果，他恰好就在那里，该怎么办？

万一引狼入室，她会害了他。

分明连名字都不知道，分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但她就是固执地不想要牵连他，不想让那最后的角落也被人发现。

祁盈一瞬间生出了勇气，翻上墙角，握紧了手中的刀。

杂乱的脚步接踵而至，追来的人还在疑惑她跑去哪儿的时候，一道劲风从头顶直扑而下。

离得最近的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觉得脖颈一阵疼痛，下一秒，鲜血喷出，立刻倒地身亡。

有人挥舞着手里的铁棍冲上来，被祁盈一脚踢中手腕，就在他甩手的那一瞬，年幼的身影从背后跃出，两条腿缠住他的脖颈，用力一绞，“咔嚓”，颈骨断裂。

祁盈踢飞他的尸体迎面撞上飞来的砍刀，落地一瞬，身向后仰，急削而来的刀锋堪堪贴着她的面颊飞过，祁盈腰部发力急忙起身，反手将匕首刺出，正中那人后心，用力一捅，迅速拔出，喷溅的鲜血立刻染红了坑洼里积蓄的雨水。

就在此时，祁盈身后猛地窜出一人，一刀砍中她的肩膀，将她踢倒在地。

一个身形消瘦、脸颊凹陷的中年男子握着刀一步步走近，“挺能跑啊！”

“跟她费什么话，看样子她还没感染过。”旁边的人掏出一支针管，“打上一针，看她还能不能这么得意！”

面容扭曲的胖子举着针管慢慢朝祁盈靠近，凶狠的目光里透出一丝折磨的快意。

“等等——”先前那人抬手拦住他，“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听说有个快病死的家伙吸了一个没感染小孩的血，没过几天竟然恢复了。”

“那不就是瞎传的吗？”胖子有点不耐烦，“怎么可能喝血活下来啊，又不是什么妖怪故事，这你也信？”

“试试总没事吧，”他丢出一套采血用具，“你去，抽两管咱们试试。”

“这个……”

“啧，愣着干什么！你没听说吗，以前的人都是靠和小孩换血延年益寿的，你当那些故事里的妖怪为什么要让人每年献上几对童男童女，大补啊！快点！”

“有道理，咱们也尝个鲜！”胖子眯起小眼睛，晃着脸上的肉朝角落里的祁盈走来。

血腥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像是一种兴奋剂，点燃了所有人的神经。

祁盈看着那道渐渐走近的身影，肩膀上的伤口仍在不住流血，疼痛撕扯着每一个呼吸。

糊着一层血迹的采血针头闪过一丝光亮，祁盈握紧了手中的刀。

胖子慢悠悠地俯下身，对着祁盈露出一个阴森可怖的笑脸，突然只听咔嚓一声，他感到手腕一阵剧痛，整条手臂被死死拧在身侧，刚要开口叫骂，噗呲——匕首没入脖颈，堵住了所有未出口的吼叫。

祁盈推着他那具肥胖的身体撞向后面暴怒而起的男子，就在对方削下的那一刻，猛地跃起，一拳砸在他的眼眶上，霎时间鲜血迸溅，胖子肥硕的身躯像一座搭大山重重朝后面的人压下。

祁盈本可以趁这个时间溜走的，但刚才两个人话彻底激起她的杀心，按着胖子的脑袋狠狠地砸向另一人。

嘭——

脑浆迸裂，脱落的眼球滚落在地，两具身体在密如雨下的拳头中变得血肉模糊。

暴雨骤然而至，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唤回了祁盈的一丝理智，她站起身，长长地呼了口气，准备等满身的血腥被冲洗干净再转身回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纷乱的脚步再次接踵而至。

这群专门四处虐杀普通人的感染者听到消息匆忙赶过来，准备看看今天又有谁要被病毒折磨，可是一群人的脚步在街尾停下，所有人的呼吸一滞。

倾盆的大雨中，一个年幼瘦削的身形缓缓转过身，脸颊、双手，甚至于全身上下都覆着了一层血浆肉泥。

杂乱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而那个站在其中的孩子，正将阴冷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索命恶鬼，周身罩着浓重的死气，她动了动脖子，反手握紧手里的刀，然后朝着他们一步步走过来。

就在将要靠近的时候，突然脚步一顿。

面前的人举起了枪，颤颤巍巍地对准了她。

“……”祁盈有些意外地皱了一下眉，脚一蹬地，身形猛地窜出。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人反应过来，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

砰砰砰——

祁盈的身形一滞，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接二连三地在枪声中倒下。

她只怔愣了一瞬，矮身贴地，迅速捡起了刚才那人脱手飞出的枪。虽然她以前从未用过，但就好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一样，在碰到的那一刻，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沸腾，熟悉感油然而生。

她脑海里闪过方才那人的样子，对着声音来处举起了枪。

王飒瞥了眼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个不到自己腰间的小孩，非常尊重她枪口的威胁，适时地停下了脚步。

祁盈的手出奇的稳，“刚才开枪的人是你？”

“嗯。”

“为什么？”

王飒的枪口指着地，平静回答：“救你。”

祁盈打量着她的神情，过了几秒，嘴角一扯，“是吗？”

王飒有些意外：“不相信？”

“凭什么……”祁盈还没说完就感觉一阵劲风扑面，下一秒，手里的枪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王飒的手里了。

“如果想杀你，我已经动手了。”王飒将枪绕在指尖打了个转，“现在，相信了吗？”

“是吗？”祁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的身后，浸着血气的刀锋正抵在王飒的腰间。

她这下真的有些惊讶了。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祁盈冰冷的语气从低处传来，“没在混乱区待过，仅凭一把枪，就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世界了吗？我们这种深陷泥潭的人是不是还得对你们感激涕零？”

“你……什么意思？”

“既然可以救人，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出手，你不是早就躲在角落里了吗？”

王飒转头看她，“你早就发现我了？”

祁盈没有回答，“你以为我躲不过了再出手我就会感激你吗？你错了，我根本不需要你来救！别说是他，就算你，我也一样杀得了！”

“哟！我说你——”

“今天算你救我一次。”祁盈收起刀，退开半步，“走吧。”

“什么叫算啊？”王飒追着她的身影而去，“就是我救的你啊！你不想跟我走吗？”

“跟你走？”祁盈的脚步越来越快，“你和他们都一样，少在这里假惺惺的！”

王飒一愣，回头瞥见满地的尸体很快反应过来，“我和他们不知一伙的！”

“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偷偷带走了这里的很多小孩，就是要用他们的血来救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们带走了很多小孩？”王飒追着她，“你见过吗？”

祁盈七拐八拐地想要甩掉她，根本不再搭理。

王飒灵光一闪，“就是你吧！那个三番五次从我们手里溜走的小孩就是你吧！”

王飒早就听黑杀成员提到过，好几波人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都遇到过一个小孩。出手狠辣、满身杀气，冷冰冰得不愿和别人说话。

他们也曾尝试过把人带走，但那孩子似乎敌意很大，几次都曾他们眼皮底下溜走了，还有人险些被她算计受伤。

病毒当时仍在四处蔓延，情势仍然十分危急，四处都有暴乱失控的人群，这些成员也没有办法丢下任务四处追捕她。

偏偏王飒听说了这件事，心里好奇得很，什么样的小孩能在这样的混乱血腥的地方安全地活了这么久。

她有信心，一定能把祁盈带回来。

所以她特意和别人调换了任务区域，就在远远瞧见祁盈被人追着跑的时候，王飒还有些没认出她，直到现在，她已经十分肯定，眼前的人，就是她的目标。

“不说话？”王飒将枪塞进腰间，倒退着看向她，悠哉悠哉地打趣，“沉默是金，这是好品质。”

祁盈忍不住在心里白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是坏人？”王飒自顾自解释，“死了的那些疯子组成了一个临时团体，到处祸害没感染病毒的人群，就是因为看不得别人比他们好。还会把那些被他们折磨的人发病的样子拍下来，到处传播，甚至还有人高价买卖。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

祁盈没说话。

“一点慰籍。”王飒接着道，“看着别人也在痛不欲生，甚至比自己更惨，全身溃烂，四处流脓，发出非人一般的嚎叫，有人会觉得自己的处境好一些了。他们把这种东西叫做慰藉。”

祁盈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闷头大步朝前走，七拐八绕地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王飒追着她的身形，丝毫不落下，见她没有丝毫反应，提高了声音，“那些发了疯的感染者还会啃食自己的同类，喝他们的血，甚至吃他们的肉，就是想要通过这样的办法让自己好起来。”

祁盈依旧没有停步。

“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王飒有些奇怪。

“不关你的事。”

“这里的人已经不算是人了，你留在这里不会有好下场。不如跟我走吧，怎么样？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杀死更多的怪物。你的资质稍加训练，未来一定可以救更多的人。你难道想永远待在这种地方吗？外面有层层防线，你身份不明，很难自己闯过去。我可以带你离开。”

祁盈的脚步一顿。

王飒眼见她动摇，准备趁热打铁，刚要开口，就见祁盈朝她一步步走过来，分明只是个半大点小孩，但她竟然没由来地愣住一瞬。

“你果然和那些人是一伙的。”一字一字浸着冷意，祁盈手中寒光一闪，刀锋猛地朝王飒刺去。

“你……”王飒虽然没明白她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反应却是很快，一把抓向刀锋，死死攥在手里。

鲜血沿着手掌流出，混着雨水滴在泥泞的地上。

她就着这个姿势把祁盈往前拽了拽，有些疑惑，“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话音刚落，却只觉手上那股往前狠刺的力道一松，心道不好，可接着腰间的枪就被卸了。

这也怪她，一路上只把眼前的人当个小孩，完全没怎么警惕在意。

祁盈利落地举枪上膛，退开半步，“因为那些折磨小孩的疯子在抓人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不止一次听到过。”

王飒眼见她眼里的恨意，这才知道她是真的把自己和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当成一伙的了。

小小年纪经历变故，见识到这么多混乱血腥，警惕心重一些再正常不过，看来是她刚开始的方式不对了。

眼见这种情况想要再弥补估计是难了，王飒索性将手里的刀反握过来，迎着枪口将刀柄递向祁盈，“我和他们不是一起的。”

“你如果不信，可以开枪。然后拿着我的终端，穿过这片混乱区离开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将刀放在地上，然后解下手上的终端慢慢放在旁边，“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能杀死更多的作乱者，救下更多的人。如果你能离开，我死不足惜。”王飒摊开了手，朝她笑笑。

年幼的祁盈看着这个做事奇奇怪怪的人，一时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毕竟还太小了，只知道在面对别人的追杀折磨时奋起反击，然后活下去。

对于这种先骗人后又要死的行为有些转不过弯，可就在下一秒，她心底隐隐的不安就成真了。

王飒在她犹豫的一瞬间，猛地抢上前一把夺下她的枪。

祁盈面色还有些惊讶，可还没来得及有反应，只觉后颈一痛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昏过去之前还似乎听到一句带着笑意的低语：“兵不厌诈，小朋友，这算是你的第一课了。”

王飒捡起地上的东西，脱了外套罩在祁盈的头上，抱着人笑嘻嘻地走进了雨里。

果然，还得是我出手啊！

得来全不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