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类控制素,对情绪稳定的作用维持在一月左右,但缓解效果是其他药剂的70%。需要最大程度地依靠个人意志力进行情绪调节,也是成瘾性最低的控制剂。”
江盛怔怔地看着她,觉得这有如天籁般的声音给他的灵魂进行了一次洗礼。
叶方以为他没听懂,简短解释:“就是说可以延缓注射周期,但效果没有那么强。”
“嗯嗯嗯,”江盛点头如捣蒜,半晌才反应过来,“没那么强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还是有可能忍受情绪折磨呗!那怎么能行,太痛了太痛了!你为什么要选这个?”
就在他准备继续碎碎念的时候,叶方打断了他,“因为不想被这种东西控制。”
“不想一辈子都靠这种东西活着。”
被控制?
江盛有些愣住,注射控制剂是异变区所有人都在做的事,在他看来,似乎所有人都把这个当做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救命良方,没有人质疑它的存在。
自从他们注射了物生完成异变以来,整个异变区再也没有出现头痛脑热这种小病,异变者就好像是免疫了世间的绝大部分病毒,身体机能骤然攀升,那些中心区医院里每天都在解决的各种棘手病症,在这里根本就不会出现。
而要维持这种现状唯一要做的,就是定期注射试剂而已。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没人会觉得有问题。
可从叶方的话来看,江盛能察觉出,她并不是这样认为的。
她没有把缓解剂当成是利好之物,甚至似乎还隐约有些排斥。
她把这种注射周期称为控制。
“你……”江盛犹豫着想说些什么,绞尽脑汁半天没想出来,就见叶方付完钱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这是试剂控制的第一课,第一页。只要你还认字,就没必要再向我请教了。”
江盛迷茫地眨了眨眼,两秒后追着叶方跑出门,“那个,我还是有……”他的脚步突然顿住,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你们,认识?”
祁盈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地站在一旁,看了眼叶方手里的药剂,“有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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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饮品店,三个人坐在露天的位置上,叶方接过祁盈递过来的饮料,道了声谢毫不犹豫地尝了一口。
这倒是让祁盈有些意外,这个看起来沉静的女孩本应该是防备心比较重的,完全不像旁边那个惊讶酒水烈度的江盛,可她竟然没有犹豫。
“你如果想要抓走我们,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方式的。”叶方抬起头看向祁盈。
“抓走?”祁盈捕捉到她的用词,“这里是老旧城区,拐卖未成年的事情近几年并不常有。为什么会这么说?”
叶方:“那是因为未成年已经被关在学校里了。”
祁盈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即便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极其微小的黑点,那是中午取血时留下的痕迹。
叶方像是察觉到了那道视线,突然开口:“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落日的余晖映照在她的脸颊上,那张仍带着稚嫩的面孔神色十分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像是在问对方是否吃过饭了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祁盈的心骤然缩紧,这样的神情她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一种在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困境中反复挣扎又反复绝望过后的死一般的平静。
可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足足过了好几秒,祁盈才重新开口:“他们?”
叶方喝了一口饮料,将旁边昏昏欲睡的江盛的脑袋放在桌上,“就是中午那些取血的人。看来你们不是一伙的。”
祁盈有些意外,“你没有睡着?”
“没有。”叶方想了想,“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睡着,只是迷迷糊糊还有一点意识。”
她没等祁盈继续问,主动解释,“教学楼还有宿舍里会释放一种催眠物质,午休时间一到,所有人都会陷入沉睡。那两个人就会定时出现,挨个房间进行取血。”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最初我也陷入昏睡了,但醒来的时候发现手臂上有一丝轻微的刺痛,仔细看的话,还有一个几不可察的黑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暗中观察过,所有人都有,但大家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注射周期?”
叶方看向祁盈,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是。那段时间正好是大家注射缓解剂的节点,所以就算有几个针孔也很正常。”
祁盈看向叶方放在一旁的袋子,立刻明白了,因为叶方并没有使用常见的缓解剂,注射周期和旁人不同,所以及时发现了异常。
“在那之后我留意过为什么这个过程中会毫无知觉,后来发现了学校里到处存在的催眠素。我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但是从那一天起,就自己调制了一种清醒剂,希望能看清事情的真相。结果发现背后的人是朝夕相处的老师。”
叶方平静地讲述着,而一旁的祁盈却听得眉头皱起。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发现了异常,为什么我没有告诉别人呢?”
祁盈知道答案。
因为这里是老旧城区,是被中心政府隔绝在外,也融入不了混乱异变区的夹缝地带。
没有人会在意这样的事情,在这个绝大多数依靠暴力解决问题的地方,没有任何存在会在意一群学生的死活。
一旦事情闹大,被更多人发现其中或许有利可图,那整座学校乃至老旧城区辛苦维持的这份平静都会在瞬息被打破。
想要再寻个地方安然度日就会变成一辈子的奢求,永远不可触及。
叶方将江盛险些歪倒的脑袋放正,“不过还好,只是取一点血而已,我们都还活着。”
只是一点血而已。
叶方并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只想守住这份平淡的日常,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看向一言不发的祁盈,顿了几秒,把手臂伸过去,“你也想要一点吗?”
这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动作,可是那条纤细的手臂却刺得祁盈整个人都在剧痛,好像被突然摁进无边的海水里,瞬间被剥夺了所有氧气。
她轻轻握起叶方的手,将她的手臂推了回去。
“他们上次取血是什么时候?”
“半月以前。”叶方将手收回搭在腿上,“第一次动手是两个月以前。”
两个月之前,大概就是她发现城郊那群异变者的时候。
“这两个人一直都是你们的老师吗?”
“他们是半年前才来的。”
“你对他们的印象怎么样?”祁盈看向她,“或者说,如果他们死了,你觉得可以吗?”
叶方瞳孔骤然缩紧,放在腿上的手有些发颤,“你……你要去杀了他们吗?”
“可以吗?”
仿佛内心深处有什么在剧烈颤动,叶方觉得体内如被火灼烧般炽热,那些深埋在心底又无处宣泄的情绪,那些绝望又痛苦的过往,在这一刻都得到允许,从紧闭的牢笼里倾泻而出。
可是下一秒,她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就算他们死了,也还会有新的人出现的。而且,你会有危险的。”
祁盈定定地看着叶方,她并不是一个经常许下承诺的人,即便是在面对暗影的任务,也从不保证一定能够完成。可是此时此刻,她决定给眼前的孩子一个承诺。
“我不会有事。而那些人,无论出现多少次,我都会解决。”
叶方静静地看着站起身的人,太阳已经隐入地平线,只留下一抹余晖映在天际,凉风从远处拂过,吹散了白日里的那股闷热。
分明是初次见面,分明已经失望过无数次,但这一刻,她还是遵从内心的直觉,选择相信眼前这个人。
她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半晌,她听见自己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你知道他们两个人的长相吗?我可以……”
“知道。”祁盈不想让她参与到这种事里面来,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下次,别再轻易把手臂伸向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