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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蓬莱梦·崔竹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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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世纪,法兰克王国东部边境。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

崔七把最后一口干粮嚼碎咽下去,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马蹄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那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马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呼出的白气越来越重,步子越来越慢。

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三天前他杀了那个企图夺他马的蛮族士兵,抢了这匹马就往西跑。身后有没有追兵,他不知道,也不敢回头。他只知道一直往西,往西,往日落的方向跑——匈人帝国已经垮了,阿提拉的儿子们自相残杀,他这样的普通骑手除了逃命,没有别的出路。

又一个夜晚来临。

崔七在一个废弃的猎人窝棚里缩了一夜。他抱着那把弯刀,听风从板壁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见过太多的血。阿提拉大帝死的那年他十二岁,还是一个在马背上打盹儿也不会掉下来的少年。此后五年,他在内斗和征战中长大,杀人、抢掠、纵火,做过一个匈人战士该做的一切。

然后帝国就散了。

他当过雇佣兵,替东罗马人打过仗,后来队伍被打散,他辗转流落到这片他完全陌生的土地。这里的森林密得让人喘不过气,不像草原那样一望无际;这里的冬天比多瑙河更冷,冷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块冰。

第五天,马死了。

崔七徒步走了半天,在一座山丘上,他终于看到了人烟。

山丘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被白茫茫的雪覆盖着。谷地中央有一个村庄,几十座木屋零散分布着,屋脊上冒着炊烟。村庄的边缘是一座比别处大得多的宅邸,石砌的围墙,木头塔楼,一面绣着红色鹰纹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崔七站在山丘上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是哪个领主的土地,不知道这里的人会说哪种话,不知道那些基督徒会不会像之前遇见的一样,看见他的脸就喊着“魔鬼”朝他扔石头。

他的皮肤比这里的人黑,眼睛比这里的人细,鼻子比这里的人扁。他在雇佣军里待过几年,会一点拉丁语,但也只够勉强听懂命令和讨口饭吃。

崔七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腰间那把弯刀。他如果不走下去,就只能冻死在这座山丘上。

他朝谷地走去。

??——————————??

竹屿正在书房里看账册。

管家沃夫冈站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汇报着冬小麦的播种进度:“……南边的三块地已经播完了,北边还有两块,因为这几天的雪太大了,维兰们实在干不动,我就让他们歇了两天……”

“嗯。”竹屿翻过一页羊皮纸,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沃夫冈又说了几句,见他没什么反应,识趣地住了嘴,站在那里等。

竹屿是这片领地的领主。

他的父亲是从法兰克国王手中受封这块领地的骑士,在一次征战中战死,那时候竹屿才四岁。母亲那时也病故了。从此这座庄园就由他一个人打理。

二十年过去了。他今年二十四岁,治下有将近八百英亩的土地、四个村庄、一个磨坊、一座教堂和将近两百户佃农。他没有娶妻,也没有子嗣,庄园里的事几乎全靠他和管账人沃夫冈、总管托马斯三个人撑着。

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竹屿头也没抬。

总管托马斯推门进来,裹着一身寒气,眉毛上挂着雪珠子:“大人,北边山丘上抓到一个可疑的人。”

竹屿终于抬起眼:“什么可疑的人?”

“不像咱们这边的人。”托马斯斟酌了一下措辞,“黑皮肤,扁鼻子,小眼睛,长得……”他顿了顿,“长得像个魔鬼。”

竹屿皱了皱眉:“你见过魔鬼?”

托马斯噎了一下。

“人呢?”竹屿合上账册。

“绑在西边的牲口棚里了。”托马斯搓了搓手,“要不先关起来,等神父从镇上回来再说?让他看看是不是异教徒什么的——”

“带我去看看。”竹屿站起身,披上斗篷,往外走。

沃夫冈在后面喊了一声“大人,账还没看完呢”,竹屿没有理会。

牲口棚里弥漫着干草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两个佃农举着火把站在门口,里面的光线昏暗,竹屿走进去,适应了一下,才看清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皮袄。他的头发又黑又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是当竹屿走近的时候,那人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与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截然不同的脸。

肤色比这里的人深得多,像是被日头长久炙烤过的铜色。

那张脸上有伤。左颧骨上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嘴唇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丝。

竹屿蹲下来,平视着那双眼睛。

“你会说拉丁语吗?”他问,声音不大。

崔七听懂了他问的是“会说话吗”。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个词:“……会……一点。”

口音奇怪得像是把舌头卷成了一个疙瘩,但确实是人能听懂的语言。

竹屿点了点头,站起身,对托马斯说:“把绳子解开。”

托马斯瞪大眼睛:“大人!这——”

“解开。”竹屿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把他带到屋里去,给他弄点吃的。吃了东西再说。”

托马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违逆领主的命令。他示意那两个佃农上前把绳子割断。

崔七的手腕被绳子勒出了一圈深深的红痕,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慢慢站起来。他的身形比竹屿矮了将近半个头,但肩膀很宽,手臂粗壮,站起来之后才显出那种草原民族特有的敦实感。

他看了竹屿一眼。这个领主比他高出许多,肩膀也很宽,但骨架更修长。竹屿的长相在这个地方应该算是出色的——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冷淡而平静,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都惊不起涟漪。

崔七不习惯这样的目光。在草原上,你要是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那是挑衅。可这个人看着他,就像看一头闯进院子里的牲口一样,不带着恶意,但也谈不上善意。

只是审视。

竹屿也在打量他。那双小而黑的眼睛里有草原动物的警觉和本能,但又不完全是野性的——那里头有人味,有活人才有的东西。

“托马斯,叫厨房拿点面包和肉汤来。”竹屿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再烧一桶热水,让他洗个澡。”

崔七听不懂他说的话,但他听出了那个语调里的笃定。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底下的人都会照做。

在草原上,这叫首领。

在草原之外的地方,叫什么?

??——————————??

崔七洗完澡,吃了三块黑面包、两碗肉汤、半条熏鱼,还喝了一整壶兑了水的葡萄酒。

他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了。在匈人帝国垮掉之后的那段日子里,他啃过树皮,吃过死马肉,饿极了甚至连野草都往嘴里塞。

竹屿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看着这个异乡人狼吞虎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崔七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抬起头,对上竹屿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用他那蹩脚的拉丁语说:“谢谢。你……好人。”

竹屿微微挑了挑眉。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放在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座庄园里,都算不上明智的决定。这个人的腰上有弯刀,身上有伤疤,眼睛里有一种杀过人才有的那种东西。

但竹屿此刻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庄园里缺人手。

秋收之后走了几户佃农,说是受不了维兰的劳役,跑到更南边的城镇去了。春耕的时候人手不够,沃夫冈已经在他耳边念叨了不下十次。

“你叫什么名字?”竹屿问。

崔七想了想,说:“崔七。”

竹屿愣了一下。这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个名字。日耳曼人的名字大多粗犷豪迈,拉丁人的名字斯文端正,就连阿瓦尔人的名字也没有这么奇怪的。

“你是从哪儿来的?”他又问。

崔七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很远。”

竹屿懂了。

日出方向来的异乡人,黑皮肤,扁鼻子,弯刀,骑术——他已经大概猜到这人的来路了。前些年庄园里偶尔会经过一些商旅,带来关于东方的消息。匈人帝国崩溃后,那些游牧民族的残部四散流亡,有的当了强盗,有的做了雇佣兵,也有的流落到各处庄园里,充当奴隶或雇工。

崔七抬起头,又补了一句:“不是强盗。”

他似乎意识到竹屿在想什么,急着要撇清,但语言不够用,说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词。他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又比划了一下:“我……干活。什么都可以。喂马,劈柴,打架。不给钱也行。有吃的,有住的,就行。”

竹屿看着他。

“你会骑马?”竹屿问。

崔七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得意之处。他站起身,双手比划着,拉丁语蹦得乱七八糟:“骑马,会!从小就会!三岁……不,两岁?反正很早!比走路还早!你给我马,我让你看看。”

他说得结结巴巴,但那种骨子里的自信从每个词里往外冒。

“托马斯。”竹屿喊了一声。

总管托马斯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把他安排在仆役房住。”竹屿说,“告诉他规矩,给他找身干净衣服。明天让他去马厩试试,要是马术不行,就让他去劈柴。还有……让他会说话。”

托马斯皱着眉,满脸写着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崔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被留下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竹屿起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匈奴语:“愿长生天保佑你。”

竹屿在门口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了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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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七在马厩待了三个月。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马添草料、刷毛、清理马粪,然后骑着庄园里最烈的那匹去围场跑两圈,再回来给其他的马喂水。托马斯本来打算把他当普通劳力使唤,结果发现这人往马背上一跨就变了一个人——不是骑,是长在马背上。

他在庄园里待了三个月,已经学会了不少本地话,虽然口音还是一塌糊涂,但至少能跟人搭上几句了。庄园里的佃农们从一开始的畏惧和排斥,慢慢变成了好奇和试探。有几个胆大的维兰农已经开始拿他的长相开玩笑了,崔七听不懂的时候也跟着傻笑,听懂了的就当没听见。

他不在乎。

他在这座庄园里找到了一种离开草原之后从未有过的安宁。每天干的活跟他在草原上干的事差不多——喂马,骑马,修马鞍,有时候跟着总管去打猎,偶尔领主大人出门巡视领地的时候,让他骑马跟在后面当扈从。

当扈从这种事崔七不陌生。在匈人帝国当雇佣兵的时候,他也给长官当过随从,但他当随从的经验仅限于“长官说杀谁就杀谁”这一种。现在这个领主显然不需要他杀人。

竹屿很少使唤他,甚至很少跟他说话。

每天早上崔七在马厩干活的时候,竹屿会从宅邸出来,经过马厩,往庄园的公田方向走去。他有时候会看崔七一眼,有时候连看都不看。崔七每次都停下手中的活,按照托马斯教的规矩低头致意,然后继续干活。

崔七开始偷偷观察这个领主。

他发现竹屿这个人不爱笑。他处理庄园里的事务时从不疾言厉色,但也从不给人好脸色。他见了佃农不会像其他领主那样颐指气使,但也绝不会像神父那样温柔慈悲。他就是那样一张脸,灰蓝色的眼睛永远淡淡地看着你,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但是崔七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竹屿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去马厩。

不是因为他要骑马,而是因为他睡不着。崔七有一回半夜起来解手,路过马厩的时候,看见竹屿站在一匹栗色母马跟前,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一动不动地站着。月光从马厩的窗棂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崔七没有出声,悄悄地退了回去。

后来又有几次,他半夜从仆役房出来,都看见竹屿在马厩里。他有时候跟马说话,声音很低,低到站在几尺外都听不清;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崔七想不明白这个人在想什么。

在草原上,一个人睡不着觉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太冷,要么是心里有事。这里的冬天虽然冷,但宅邸里烧着壁炉,暖和得很,不至于冷得睡不着。

那就是心里有事。

崔七不懂那些复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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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变化发生在来年春天。

那一天竹屿骑马巡视南边的牧场,崔七像往常一样跟在后面当扈从。两人骑了将近两个时辰,穿过了一片白桦林,又翻过一道山脊,来到了庄园领地最南端的一片草场。

“这里的草不错。”竹屿勒住马,环顾四周,“今年雨水足,长势比往年好。”

崔七也勒住马,目光却落在远处的一片山毛榉林上。他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眉头猛地皱起来。

“领主大人。”他喊了一声。

竹屿回头看他。

崔七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指向那片山毛榉林,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林子里。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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