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你会选择怎样的活法?
楔子
孟子垣死的那天,京城落了雨。
刑场上,他跪在地里,身上还是那件沾了血污的囚衣。刽子手的大刀在风中泛着寒光,台下是乌压压的人群,有人叫骂,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
那里是白鹿书院的方向。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母妃死时攥着他的手,想起那些年在宫里被人欺凌的日子,想起后来他一步步往上爬,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
最后想起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青灰色的长衫,站在书院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来了,便抬起头,微微笑着。
“来了?”
他叫他老师。
可他不只是老师。
刀光亮起的那一刻,他想——
如果有来生,他不要再做皇子了。
他只想去那个人的书院,做他普普通通的学生。
听他讲课,看他写字,在春天的梧桐树下,和他对饮一壶茶。
只是这样。
一、重生
孟子垣是在一个春日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青灰色的帐顶,和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
阳光里有细细的灰尘飞舞,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
他愣住了。
这是……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得像春日的风。
孟子垣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着他。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眉眼温柔,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允。
白鹿书院院长,他的老师。
也是上辈子和他一起死在刑场上的人。
孟子垣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谢允放下书,起身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烧退了。”他说,“睡了三天,可算醒了。”
孟子垣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三天。
他想起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他在宫里生了场病。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烧得昏昏沉沉,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有人来了。
是谢允。
那时候谢允刚被先帝请来给皇子们授课,不知怎么听说了他生病的消息,便进宫来看他。他在他床边坐了一夜,喂他喝药,给他擦汗,直到天亮才离开。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怎么哭了?”谢允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还难受?”
孟子垣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他偏过头,抬手抹了一把。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就是……做了个梦。”
谢允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什么梦?”
孟子垣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他说,“梦见我死了。”
谢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傻孩子。”他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好好的人,说什么死。”
孟子垣没有躲。
上辈子,他不喜欢别人碰他。谁碰他,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防备着。
可谢允不一样。
谢允碰他的时候,他不会躲。
从来不会。
“老师。”他忽然开口。
“嗯?”
“我想……”孟子垣看着他,顿了顿,“我想来白鹿书院读书。”
谢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现在就在白鹿书院。”
孟子垣愣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躺着的这间屋子,不是宫里那种金碧辉煌的寝殿,而是一间简朴雅致的厢房。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梧桐树,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你烧得太厉害,宫里没人管你。”谢允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就把你接过来了。”
孟子垣看着他,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是在这间屋子里醒来的。
只是那时候,他醒来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他烧退了就回了宫,继续做他的三皇子,继续在暗流汹涌的朝堂里挣扎求生。
他从来没说过,他想留在这里。
“老师。”他又喊了一声。
“嗯?”
“我想一直留在这儿。”
谢允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凝。
“留在白鹿书院?”
“嗯。”
“不做皇子了?”
孟子垣沉默了一下。
上辈子,他为了那个皇位,做了太多错事。他害了很多人,也害了自己,害了眼前这个人。
这一世,他不想再那样活了。
“不做了。”他说。
谢允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那就留着吧。”
二、春日
孟子垣就这么在白鹿书院住了下来。
他住的还是那间厢房,在书院东边的小院里。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一棵枣树,还有一片竹子。春天的时候,梧桐开紫色的花,枣树冒嫩绿的芽,竹子一天一个样。
谢允住在隔壁。
他的院子比孟子垣的大一些,种着一棵海棠。三月的时候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缀满枝头,从墙头探出来,像一片云。
孟子垣每天早起,去前院和学生们一起上课。谢允讲经史,讲诗文,讲天下大势。他站在讲台上,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声音温和清朗,像春天的风。
孟子垣坐在下面,看着他。
看他在讲台上走来走去,看他低头看书时垂下的眼睫,看他偶尔抬眼扫过课堂,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一秒。
那一秒,孟子垣的心里就会泛起一点涟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上辈子他太忙了,忙着活命,忙着争权,忙着算计人心。他没时间想这些,也不敢想。
这辈子他有很多时间。
可他还是不敢想。
有一天课下,谢允把他叫到书房。
“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谢允接过他的文章,低头看着。
孟子垣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眉眼温柔,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尊菩萨。
“写得不错。”谢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一直看着我?”
孟子垣心里一跳,垂下眼。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老师好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话?
谢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子垣,”他说,“你最近说话,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孟子垣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