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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蓬莱梦·崔竹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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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片林子看起来跟往常一样,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他正要开口问崔七怎么知道的,忽然听到了动静——马蹄踩断枯枝的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

接着,七八个骑手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和锁子甲,脸上涂着蓝色的染料,手里举着斧头和短剑。为首的那个光头大汉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嘴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哨,其余的骑手立刻散开,呈扇形朝两人包抄过来。

强盗。

这片边境地带这几年不太平。法兰克国王的势力在东部边境一直薄弱,各地的领主各自为政,管不了自己领地以外的地方。从北方南下的维京人时而劫掠,一些流窜的强盗团伙也时常在边境地带出没。

竹屿握紧了剑柄。他没有退缩,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两个人对七八个人,没有胜算。他唯一能指望的是崔七的弯刀,但那把刀卷了刃,还不知道能不能砍人。

“崔七。”他低声道,“别逞能。他们要是只要财物,就——”

话没说完,崔七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竹屿愣住了。

崔七的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那伙强盗,速度之快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在马背上弯下腰,弯刀从腰间抽出,在阳光下一闪——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强盗还没看清刀在哪里,手腕上就多了一道口子,短剑连同半截手齐齐飞了出去。

强盗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

崔七没有停,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转,他借着旋转的惯性挥刀,又一个人捂着肩膀摔下马。第三个人反应过来,举起斧头朝他劈来,崔七低头躲过,弯刀从下往上撩,削断了那人马鞍的肚带,强盗连人带鞍摔在地上。

三个。

剩下的强盗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他们没料到这个又矮又黑的异乡人打起仗来像一阵旋风,根本不留任何余地。为首的光头大汉挥了挥手,剩下的人调转马头,朝林子里逃去。

崔七要追,竹屿喊住了他。

“别追了。”竹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调,但崔七听得出那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崔七勒住马,回头看他。

竹屿骑马上前,目光落在崔七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把弯刀上。刀刃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滴,在草地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你杀过不少人。”竹屿说。这不是疑问句。

崔七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弯刀在靴子上蹭了蹭,插回腰间。

竹屿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朝庄园的方向骑去。

崔七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庄园的时候,竹屿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崔七,说了句“把马刷了,喂点好的”,就转身进了宅邸。

崔七牵着两匹马往马厩走,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如果刚才他不冲出去,那七八个强盗就会把竹屿从马上拽下来,抢走他的马和剑,说不定还会把他绑走换赎金——而崔七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在乎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可能是因为这个人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给了他一把遮风挡雨的屋顶。

也可能是因为,在这个陌生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异国他乡,竹屿是唯一一个看他像看人的人。

??——————————??

从那以后,竹屿对崔七的态度变了。

说不上是变了,更像是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他出庄园巡视的时候还是会带着崔七,但不再把他当普通的扈从使唤,而是让他骑在自己旁边,有时候还会问他一两句关于马的事。崔七不懂那些农耕的活儿,但对于马的了解,整个庄园里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

有一次,庄园里最好的一匹公马腿受了伤,兽医看了半天拿不出办法,说是可能得杀了。崔七蹲在马腿边看了半晌,用他那夹生的拉丁语说:“别杀。我能治。”他从林子里采了几种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用布条仔细包扎好。半个月后,那匹马又能跑能跳了。

托马斯看得目瞪口呆,竹屿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崔七在庄园里待了快一年了。他已经学会了这里的语言,虽然口音还是怪,但至少能跟人吵架了。他也不再是那个被绑在牲口棚里的异乡俘虏了——虽然竹屿从来没说过他算是自由人还是奴隶,但庄园里的人都把他当领主的贴身扈从看,谁也不敢再拿绳子捆他。

他偶尔还是会梦见草原。

梦里有辽阔得看不到边的青草,有弯弯曲曲的河流,有成群的野马在阳光下奔跑。梦里母亲还在,笑着教他骑马,说他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孩子。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仆役房的硬板床上,窗外是法兰克王国的月亮。

??——————————??

又是一个雪夜。

崔七在马厩里给马加了最后一趟草料,正准备回屋睡觉,忽然听见宅邸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他犹豫了一下,朝宅邸走去。

竹屿的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烛光。崔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推开门。

竹屿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背靠着石墙,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陶杯,脚边还滚着几个。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但竹屿的脸色苍白得像外面的雪。

他的灰蓝色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比平时更深邃,里面倒映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

崔七从来没见过竹屿喝醉。

这个人克制得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领主。他吃有定数,喝有定量,连骑马的速度都有分寸。崔七在草原上见过的首领们喝酒从来不会克制自己,喝醉了就打人、摔东西、骂娘,第二天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竹屿不一样。

但今晚竹屿喝醉了。

“崔七?”竹屿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几分含糊不清的沙哑,“你怎么还没睡?”

崔七走进去,蹲下来把滚在地上的陶杯一个个捡起来,放到一边。

“领主大人,你喝多了。”他说。

“我知道。”竹屿把陶杯往地上一搁,仰起头靠在墙上,“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崔七蹲在他面前,没说话。

“我四岁那年,他死在战场上。”竹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法兰克国王征召他去打诺曼人,他去了,没有回来。”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出来。

“母亲也走了。”竹屿闭了闭眼。

崔七还是没说话。他不太会说话,尤其是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竹屿睁开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崔七。烛光把他那张异乡人的脸照得更加轮廓分明,那双小而黑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像两块烧红的炭。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竹屿忽然问。

崔七愣了一下:“什么?”

“你明明可以走。”竹屿说,“你的马术那么好,刀法那么好,你随便去哪座庄园都能找到活干。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崔七想了很久。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问过自己。他确实可以走。他从来没欠过竹屿什么,竹屿也没把他当奴隶锁着。他从第一天起就是自由的——至少是相对自由的。他完全可以离开这片土地,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但每次想到走,他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不。

“因为你……”崔七张了张嘴,发现拉丁语不够用了。他想说的话太多,比划了半天,最后索性放弃了那些复杂的词,憋出一句最简单的话:“因为你是好人。”

竹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

“我不是什么好人。”竹屿说,“我只是……不想变成那些人。”

“哪些人?”

“那些仗着封地和头衔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人。”竹屿把陶杯往旁边推了推,“我不想变成他们。但有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在变了。”

崔七没听懂,但他听出了竹屿声音里的那一点脆弱。

他忽然伸出手,像在草原上安慰一个受伤的兄弟那样,拍了拍竹屿的肩膀。

竹屿被他这一拍弄愣了,抬起头看着他。

“草原上有句话说。”崔七磕磕巴巴地翻译成拉丁语,“长生天……看着每一个好人。你……你是好人。不会变坏的。”

竹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这次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而是真的笑,虽然因为醉意和疲惫而显得有些苍凉,但那是真真切切的笑。

“崔七,”竹屿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崔七不知道这是在夸他还是骂他,想了想,憨憨地笑了一下:“你也是。最奇怪的人。”

??——————————??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说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而是竹屿不再总是板着脸了。他偶尔会在崔七说了什么蠢话的时候弯一弯嘴角,偶尔会在崔七跟马说话的时候站在旁边听一会儿,偶尔会在深夜去马厩的时候给崔七披一件斗篷。

崔七还是住在仆役房,还是每天喂马劈柴,还是顶着那张异乡人的脸在庄园里走来走去。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领主大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看一个扈从,也不是看一个奴隶,而是看一个……说不上来的什么人。

有一天,托马斯私下跟沃夫冈嘀咕:“你说,大人是不是对那个匈奴人太好了?”

沃夫冈想了想,说:“大人想对谁好就对谁好。你管得着吗?”

托马斯闭嘴了。

又是一个休沐日。

竹屿难得不用处理庄园事务,崔七也不用去马厩干活。两人坐在宅邸外面的石阶上,面前是一片被春风吹绿了的草场。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教堂的钟声在风中飘荡。

“竹屿。”崔七忽然喊了一声。他从来不叫竹屿的姓或者头衔,他只知道这个人叫竹屿,就直接叫竹屿。一开始托马斯纠正过他很多次,说应该叫“领主大人”,崔七改不了,后来竹屿说“随他”,就没再管了。

“嗯?”竹屿侧过头。

“你说,长生天和你们的上帝,是不是同一个?”崔七问。

竹屿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沉默了片刻,说:“也许吧。只是叫法不一样。”

“那你说,”崔七转过头,看着竹屿的眼睛,那双小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竹屿从未见过的认真,“你们的上帝,会不会保佑一个异乡人?”

竹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崔七的脸。那张异乡人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颧骨上的那道伤疤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嘴唇上的口子也早就愈合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第一次见到时的警惕和倔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会。”竹屿说,“只要他是个好人。”

崔七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白牙。

竹屿看着他的笑,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崔七愣住了。

竹屿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微凉,覆在他头顶上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草原上没有人会这样揉别人的头,除非是长辈对晚辈,或者……

“走吧。”竹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今天天气好,陪我去南边的草场看看。”

崔七坐在石阶上没动。

“怎么?”竹屿低头看他。

崔七仰着脸,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竹屿。”他又喊了一声。

“嗯?”

“你说,”崔七慢慢地说,每个词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我要是想一直留在这里,行不行?”

竹屿低头看着他。

午后的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你不是一直在这里吗?”竹屿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崔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竹屿身边,两人并肩站着,面朝南边那片被春风吹绿了的草场。

远处教堂的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在风里散开。

崔七侧头看了竹屿一眼。竹屿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在草原上听过的一句老话:一个人可以没有家,但不能没有根。他以为自己的根在草原上,在东方的日出之处。可是此刻,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在这个寡言少语的法兰克领主身边,他忽然觉得——

也许根这种东西,不是生下来就长在土里的。

它可以重新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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