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在谢允面前也从不多话。他总是沉默,总是防备,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谢允对他好,他记在心里,却从来不说。
他怕说了,就会失去。
“以前……”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以前不敢说。”
谢允看着他,目光柔和。
“现在呢?”
孟子垣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现在,”他说,“想说了。”
谢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那就说吧。”他说,“在我这儿,你想说什么都行。”
三、夏夜
夏天的时候,书院里来了一些新学生。
有几个是从京城来的,家里有些背景,行事张扬。他们知道孟子垣是三皇子,便时不时凑过来套近乎。
孟子垣不爱搭理他们。
他上辈子见多了这种人,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书院,不想和那些人有什么牵扯。
可那些人不知趣。
有一回,几个人在院子里喝酒,非要拉他一起。他拒绝了,为首的那个便变了脸色。
“三皇子这是看不起我们?”
孟子垣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是。”
那人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话越说越难听。孟子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像是听一群蚊子在叫。
“住口。”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
孟子垣回头,看见谢允站在院门口。
那些人看见谢允,脸色都变了变。他们可以不把孟子垣放在眼里,却不能不给谢院长面子。
谢允走过来,站在孟子垣身侧。
“白鹿书院的规矩,”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饮酒,不妄议,不结党。几位若是记不住,可以收拾行李,明日离开。”
那些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
孟子垣看着谢允,想说什么。
谢允转过头来,看着他。
“跟我来。”
孟子垣跟着他进了书房。
谢允在书案后坐下,示意他也坐。
“那些人的话,”谢允说,“别往心里去。”
孟子垣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谢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探究。
“真的?”
“真的。”孟子垣说,“他们说的那些,我上辈子听多了。”
谢允愣了一下。
“上辈子?”
孟子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沉默了一下。
谢允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子垣,”他说,“你这次来书院,和以前不太一样。”
孟子垣看着他。
“以前你总是绷着,”谢允继续说,“像是一直在防备什么。现在……”
他回过头,看着孟子垣。
“现在好像没那么绷着了。”
孟子垣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因为这里安全。”
谢允看着他。
“这里有你。”孟子垣的声音很轻,“有你在,我就不用怕。”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谢允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过了很久,谢允轻轻笑了一下。
“子垣,”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孟子垣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他不知道谢允会怎么回应。
他抬起头,对上谢允的目光。
那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这夏夜的月光。
“我知道。”他说。
谢允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既然知道,”他说,“那你说,我听着。”
孟子垣愣住了。
他看着谢允,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唇角。
心里头那个藏了很久的念头,忽然就压不住了。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紧。
“嗯?”
“我喜欢你。”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轻松了。
上辈子他藏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说出口的话,这辈子终于说了。
谢允看着他,目光微微颤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月色更温柔。
“我知道。”他说。
孟子垣愣住了。
“你……知道?”
谢允点点头。
孟子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允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子垣,”他说,“我也喜欢你。”
尾声
很多年后,白鹿书院还在。
那棵梧桐树还在,每年春天都开出紫色的花。树下多了两块石头,刻着两行字:
“孟子垣之墓”
“谢允之墓”
他们是一起走的,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书院的学生们把他们葬在梧桐树下,立了这两块碑。
每年春天,都会有人来扫墓,在碑前放一壶茶,两个杯子。
茶香飘在风里,飘在梧桐花里,飘在春天的阳光里。
有人问老院长,这两位是什么人?
老院长笑了笑,说:“是我们书院的学生和老师。”
“他们是什么关系?”
老院长想了想,说:“很好的关系。”
那人没再问。
风吹过来,梧桐花簌簌地落,落在墓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来人的肩上。
紫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是春天的雪。
又像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春日清晨,谢允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孟子垣从远处走来,微微笑着,说:
“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