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尾巴,只有落雨时才会降温,除此之外的每一天都溺在烈阳里,第二季度整整这么过来,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屋檐下立着个高挑的男生,正低头划拉着美食软件,来东门送工具的门卫叔叔瞧见了,招呼他:“诶小苏!今天是要去报道了吗?我女儿初三都开始补课了。”
“是的叔。”苏戟闻声抬头,隔着晃眼的光望过去,男生眼瞳的颜色变得很浅。
之所以主动招呼这小孩,是因为齐郡他爹以前当大队长的时候,和这户老主人关系还不错,三天前听说户主的孙子搬回来住了,催促齐郡去给人家帮帮忙。
大多数业主每日进门出门,一来二去总和门卫相熟,齐郡在楼下看到苏戟的第一眼就记住了,十几岁蹿大高个,望过去还以为来了个小明星。
苏戟对着空气中起起伏伏的热浪出神,很不愿意现在就踏进里面去。
他显然没习惯柿饼似得太阳,前些日子刚去北方待过一段时间,长白回来的人只觉四十摄氏度的天气离谱。
下楼之前没想到空气这么闷,吃午饭的心情很快被消没殆尽了,剩了些烦躁在心里波折。恰巧划拉到一家粥店,不太有胃口时他总爱喝两口淡粥,苏戟问齐郡:“对了叔,这家木舟是小区的店吗,我看他们家评价很好。”
拎着工具凑近屏幕,齐郡指了指南门的方向:“是咱这里,味道挺不错,老板是西区的徐叔,噢你该叫徐爷爷,人很和善嘞!喏,大概那个方位……”
那边是南门商铺群,齐郡看他刚那表情料想到这小子怕热,补充了一句:“你可以直接从东边单元楼里面穿过去,晒不着太阳。”
真是个精彩绝伦的建议!
苏戟给齐郡比了个赞:“谢叔,走了啊。”抬腿走向单元楼另一侧的连接走廊。
锦桃桩一期开发得很早,几栋不足七层高的老楼一直没拆,后来搬迁户买了南边的偏地,偶尔种种蔬菜养养树,那南苑历久而有古蕴,闲适下来不去对面运动公园,就在自家小区转一圈,能觉出几分“悠然见南山”的韵味。
而北边是后几年被买下的,二期三期相继建起来,东西林立的高楼和南苑一比,多少逊色而无趣了。就像古时的黎明院坝与宫廷跟前的坊市,相对着互不打扰,允着人们穿梭其间。
从连接走廊直接出去,看见一排排和北门商群完全不一样的店面,招牌上有盖着“老字号”的戳、有贴上了“溪泽美食”的官方印。苏戟瞅见了木舟店,竟然离他穿出来的地方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他在内心为不用晒太阳而庆幸。
抬手掀开厚厚的隔温门帘,冷气扑面而来,铃声随之响起:“欢迎光临!啾啾……欢迎光临!啾啾……欢迎光临!啾啾……”
红外线开合门应声打开,苏戟走进店里,才瞧见木架上挂着的鸟笼,一只头顶金毛、尾羽火红的鹦鹉转过头来,一边从底层食碟飞到顶层木枝去,一边歪着脑袋瞧他。
苏戟和鹦鹉大眼瞪小眼:……这门铃,还挺有意思。
“欢迎光临木舟。”
后厨帘子被掀起,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拿着热毛巾擦手,对苏戟点头笑笑,头发花白样貌淳善,应当是齐叔说得那位“徐爷爷”,笑时脸上堆积着岁月的印痕,却依然看得出年轻时的文雅和英俊。
“您好。” 苏戟走近点单台,接过徐爷爷递来的菜单翻看起来,却发现似乎没有自己习惯的口味,“好像都是甜粥?”
此时还没到饭点,徐爷爷把漆柜里的另一本菜单拿来,一边回答苏戟的问题:“是因为我小孙子爱吃甜味儿,我们家就习惯做甜粥,如果想吃咸粥的话可以看这一本,现在没有人我可以做一份单餐……”
苏戟点过粥,并在徐爷爷的推荐下配了小炒。
后厨抽烟机的声音重新响起,苏戟寻着中央空调出风口,坐在冷气附近,才终于舒适下来,取出纸巾拂掉脖颈的汗。
刚刚坐下,母亲的电话紧接着来了,苏戟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后接通:“喂,妈妈。”
“去学校了没有?”张淞临那边应该刚开完会,文秘跟在后面念着会议重点事项,周围些许嘈杂。
“我吃完饭就去。”苏戟刚进店只顾着好奇那只鹦鹉,这时才漫不经心观察起这家店的装潢。
木舟面积不大,大概能容纳八桌客人。南苑的牌匾比北边统一许多,这家招牌边上的小字“溪泽美食”是邻里几家都没有的。
虽然面积小,这种小店却不会让人感觉到局促,墙壁上挂着手工画,搭配浅色木雕桌椅,反而会被素雅的氛围所吸引。
这种店一般是回头客较多,通常喜欢软糯的粥,生性就好这口,客源的缘故镀得店里安安静静,引不来爱闹爱嚷的客人。
苏戟和母亲聊完电话,排号刚好提示他的饭做好了,于是他取来粥菜,徐爷爷又帮他把餐具拿了过来。
十二点刚过,门口那只金毛小鹦鹉增多了喊“欢迎光临”的次数,不过几时,店里差不多坐满。徐爷爷又连忙从后厨出来迎客:“小李今天又喝南瓜的吧?我都记着的……”座无虚席的时候,后来进店的只能拿着排号在独椅上坐着等。
苏戟心想:生意确实好,徐爷爷很和蔼,“溪泽美食”也是真的冠对了。
默默拿出手机,给刚才那篇推荐木舟的文章点了赞。
左手维持着拿勺子搅拌咸粥的动作,突然脚沿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疑惑地低下头,看见一只肚子滚圆的布偶张嘴咬着自己的裤脚,蓝色眼睛瞪得老大盯着他。
苏戟:“……”
对一切飞毛严重的宠物都有巨大心理恐惧,并且这种恐惧是来自基因遗传导致的本能反应,他咬肌绷紧,眉毛都快急到头顶去了,脑内飞一般思考怎么在不摸到它的情况下请这个坏蛋松嘴,当即准备和布偶来一场和平谈判:“你能不能……”
“咕噜,怎么老是你!”
一位少年迎面走来,蹲下身把布偶薅了过去,对着苏戟露出歉意地笑,接着搂住大肥猫的前爪一把将它抱起来,起身走向门口。
布偶蹭在他怀抱里翻身,前爪搭住他的肩,越过来望着苏戟,眼神呆子似得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少年注意到了它的小动静,揪着布偶的脑袋把它调转过来,染着笑的话语,意思却凶巴巴:“再这样我让蒋姨把你的零食扔江里去,让人家好好吃饭行不行?”
“欢迎光临啾啾!”精美鸟笼里的鹦鹉欢呼着。
“说谢谢惠顾,七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门再次自动开又合,少年的另一半声音被阻隔在外面,苏戟才回过神来,从怔愣中转过身,举着勺子,对粥进行了全方位目检,确认完全没有一根灰毛后,才安心地送进嘴里。
*
蘑菇排骨粥令苏戟满足,夏日的烦溺被这家店清扫干净,或人、或食物、或冷气,尽有之吧。
苏戟记起儿时家里请的那位姨,本是专门为妹妹请的奶妈,南方人擅长熬粥,姥姥记得姨做过一次蘑菇粥后小孩子的喜,便向阿姨请教技艺,而后经常在夏季午后为他熬上一碗。
木舟的味道醒了苏戟的一些回忆。
姥姥不再留在家里看着他们两个小孩之后,他独自走过饮食文化不尽相同的城市,南北方都有。路过了许许多多个地方,又回到小时候待过的溪泽,才忽然发觉四五岁那几年的时光,他竟然记得最深刻,也最喜欢。
这个小城,似乎一切都很慢、很缓,却又流走着自己的规律。
“爷爷,结一下账。”苏戟收拾好吃完的餐桌,去点单台付钱。
“诶来啦!”在料理台洗净手的徐爷爷,走过来打开点单机,“孩子你怎么付?”
“微信吧。”扫一扫界面“叮咚”一声,苏戟低头去输密码。
徐爷爷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宝宝怎么了……谱子……你什么时候放店里了?我看看嗷……”
自动播音器响起“微信付款二十八元”,苏戟暗灭手机却没有转身,想和徐爷爷打声招呼再走,在等他打完电话。
却见徐爷爷在桌上翻找着什么谱子,找了半天却没找到,抬眼想了一会儿,指了指立式漆柜对苏戟说:“孩子你帮我找找看,那个屉子里有没有钢琴谱。”
苏戟走近柜子打开抽屉,看见了一沓零散着、没用胶带粘起来的钢琴谱,前几页有笔记,转过头:“爷爷一共几张?”
徐舟问电话里:“宝宝一共多少张?”
苏戟拿出所有谱子数起来。
“肖邦的一共9页。”
那就没错了,苏戟抽出最上面的那九张Chopin。
“你别急宝宝,我马上给你送到门口……我早上给你娟娟老师请过假了,没关系她不会的……”
徐爷爷挂断电话,急忙脱下外衣,苏戟拿着谱子提议说:“我去送吧爷爷,您得看着店,不方便去送。他在哪边?”
徐舟听罢顿了下,麻烦小客人不成道理,却只见苏戟已经走到位子上拿起了书包,便不再推辞:“那就辛苦你了孩子,我小孙子忘记带谱子了,他说这会儿过来取,应该快走到小区南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