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里是一家私房菜，菜品都是老板自小吃到大的正宗关中口味，生意从开业那天起火爆至今，挤在护城河一岸，租房子时想的是雅致的文艺气息，排队到城门口的时候突然后悔面积租小了。

后来老板摸索了一个线上预约程序，每天限时接待，抽号排队，打烊时顺到了哪一桌是哪一桌，从此门口再也没有排队的长龙，来巡视的保安叔叔纷纷给老板点赞。

苏戟找了熟人帮忙，才抢到的第一波就餐，五点开台后就可以入座了。他俩到的时候其他三个餐都快点好了，同时从包厢内抬头望过来。

“哎哟，你俩原来一起啊。”陆远辰从凳子上站起来，挪到门口让寿星进去坐上位。

苏戟走在后面合上包厢门，徐寒挥手向他们打招呼，没想到还有位女生，穿着长裙乖巧而秀丽，自然卷披在肩上，站起来笑着和徐寒挥手。

“崔宇女朋友，他青梅，我们级理科大神。”苏戟用胳膊肘轻戳徐寒，给他介绍兰薇。

徐寒有些意外崔宇这德行居然能追到人家，笑着倾身向自小崇拜的理课学霸投以敬意：“薇姐好！”

兰薇被可爱到了，摆摆手让他别站着：“坐吧坐吧，你好小寒，我早就听你宇哥说过你了，下次带你去玩儿、吃好吃的哈。”

徐寒赶紧点头，依次叫了“辰哥”好“宇哥”好，挨着苏戟坐下来。

苏戟笑着调侃徐寒，又用胳膊肘戳戳他薄薄的肋骨：“别跟你薇姐走，她密室鬼屋忠实爱好者，每次出来都去那儿玩。”徐寒不以为意，小声说：那你中午还非要拉我去玩密室？

然后转头对兰薇说：“姐姐，我胆儿小。”众人见徐寒闻声色变，纷纷笑开了花，嘲笑小朋友。

“你俩看看想吃啥，要加什么菜。”崔宇把平板上的菜单递了过去，苏戟接过来替徐寒勾了几个甜品，看已点过的够不够，之后还给了服务生。

菜品上的速度不快，点的分量刚好，五个人吃不浪费，陆远辰还给订了黑桃新品升级款蛋糕。崔宇提了一瓶白葡过来，喝酒不是目的，是为了玩行酒令调动气氛。

夏至早过了，白昼极长时间也过了，傍晚八点出头蒙黑，能感受到渐渐暗下来的过程，夕阳从斜方窗照进来，每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

等酒足饭饱，桌上空盘变多的时候缘里点上灯，四面檀香木料包藏在暖黄色的光里，映在河水潋滟上，倒影在里头的那些堤上行人、岸旁树木全都闪闪亮亮。年少的老朋友新朋友，聊过往故事笑得开怀，随性淌走的河水都变慢了。

他们关了包厢灯，要给苏戟点十七只蜡烛，差点烧着了用来包装的丝带。五个人毛手毛脚干不了细致活，迅速结束战斗，之后切蛋糕送礼物。

一齐举杯祝福，搅局到底——陆远辰说：“就祝你身体健康吧，兄弟就这简单而真切的祝福。”崔宇说：“祝苏哥永葆青春。”兰薇说：“祝小苏顺风顺水的，有最想念的人一直陪伴在身边。”

苏戟笑着说我谢谢你们七嘴八舌却真挚无比的祝福，仰头干了最后一杯酒，徐寒的那句“祝你快乐”藏在众人之中，声音不大不小的，却被苏戟清晰地辨别了出来。

放下杯子后苏戟单独偏头去望徐寒，他说：“好。”

徐寒眨眨眼，咧开嘴笑出了小酒窝。

*

礼物陆远辰已经给过了，崔宇和兰薇不愧是情侣，居然买了款式一模一样的运动发带腕带套装，只是颜色不一样，苏戟笑着骂他们：“粉色的是你们谁买的？”

兰薇：“谁知道他这个大直男会挑这款啊，他告诉我之后，柜姐说只能换个颜色了。”

一行人打打闹闹，和喝了假酒似的，个个都觉得脚下生风，崔宇再三澄清他爸在正规酒行囤的货。徐寒感冒没碰，却奇异地也有兴奋感，估计是下午那杯拿铁，多巴胺分泌过多，毕竟众人都说咖啡是白天的烈酒。

他们从餐厅出来有一阵了，沿着河堤散步，崔宇和兰薇走在最前面说要去买盲盒，陆远辰走中间一直低头不知道给谁发消息，苏戟和徐寒落到最后面，不疾不速地散步。

“这会儿脑袋还晕吗？”苏戟偏过头问徐寒，沉下肩膀轻轻撞他。

刚才临出餐厅前又喝了一次药，三顿感冒颗粒灌下来症状已经好很多，但徐寒摇了摇头：“不晕，可我有点飘，或许是你生日我太高兴了。”

苏戟怔在原地，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意思，喝上头了脑子有点跟不上，想了半天只蹦出个：“嗯你开心就好，你开心我就开心。”

徐寒吭哧笑了，说你好傻，笑得站不住，扶着苏戟的胳膊坐到长椅上去，鸟群在云层里头打个转，俯冲低飞到脚边，又向远惊散去。月华底下两个少年挨在一起，其中一个弯着腰肩膀颤抖，另一个抓着扶手在听过速的心跳。

笑完了想完了就安静坐着，谁也不跟谁说话，坐在那儿吹晚风。

过了挺久，突然铃声响了起来，苏戟拿出手机看，很惊讶。将屏幕亮给徐寒，徐寒也是一样的表情。

“喂，我光？” 居然是杨光。

那边也喂了一声：“苏戟？是我，杨光，生日快乐，迟到的祝福……”

苏戟：“诶谢谢你……怎么样最近……你转了？怎么回事……那你有啥事情找我和宇子，别跟我们客气……他在，怎么了……”电话说着，他偏头去看徐寒，徐寒望过来两人对视，随即苏戟又扭回头去。

“行，回头出来聊聊啊，嗯谢谢，拜。”电话挂断了，苏戟揣回包里，长袖薄衫一直让徐寒穿着没脱。

苏戟又扭回头去，告诉徐寒刚才的那些内容：“杨光让我给你带话，说对不起。”

徐寒显然是意料之中的吃惊：“他一直在休学？”

“嗯，去年没上课，他说他现在转到一中去了，在上高一。”

徐寒把嘴抿成一条线，垂下眼去嗤笑一声：“他中二病吧，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苏戟望着他的侧脸，也有很多话在心里沉淀，却没想说出口，默默看着他的表情一言不发。

这时手机又响了，苏戟拿出来后却是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徐寒，之后才亮出来，这次更突然，竟然是柳妆儿。这一个两个赶趟似的，和送跨年祝福一样：“喂？好久不见啊。”

对面的柳妆儿是苏戟初三在溪泽上学时的同桌，毕业后和她一直在微信有联系，频率却多是节假日问候，这一通祝福电话打得确实突然。

柳妆儿还是走流程地祝他生日快乐，说礼物秋水仙游过去了明天到，简陋一点但是情怀在。不约而同地，她也问苏戟是不是见着徐寒了。

苏戟被逗笑了，好奇道：“你们都是从哪儿知道的啊？”

“你朋友圈儿啊！和小朋友好好聊聊听到了吧？嗯行了，姐挂了不和你说了。”啪唧一下说挂就挂，柳妆儿还是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

“看吧你依然是那个小名人儿。”

苏戟将手机关了静音暗灭后再次揣兜里，但没有转头去看徐寒，他知道徐寒此时应该会是什么表情。

或者徐寒加以收敛的表情之下的内心情感，他知道的。

他应该感谢柳妆儿的这通电话，打得真是时候，简直就像在抛天选命题，又刚好砸中了背了对应材料的人。

苏戟的嗓音本来就沉，以前听是这样，像深林宽叶下抬头望到的寸尺阳光，现在更加深郁百褶，挠在心脏豁口处：“什么时候把礼物给我啊？这可都送了，没剩下的了，你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抱着袋子的手攥了下，徐寒勉强撑着嘴角说：“走的时候再给你。”

他不想给了。

反应到的同时，苏戟眼疾手快地攥住了徐寒的手腕，制止他想站起身的动作：“你做都做了，看不到我不安心。”

徐寒维持着倾身向前的姿势，牙根咬着口腔里的软肉不说话，回过头望上苏戟的眼睛。

果然，他的眼神和今晚没有星星的夜空一样深远，夹杂着迷惘，苏戟竟然在失落与失望之间厘不清到底是哪个词。

“放手。”徐寒的语气很平常，好像真的只是想让他松开自己的手腕。

时间渐晚了，出来遛弯的大爷大妈从广场往回走，熙熙攘攘得热闹。

蹬滑板车的小孩经过他们，回过头看了好几眼，被这看起来正常的情态里隐埋着的剑拔弩张吸引住，她小声和妈妈说：“那两个哥哥好奇怪。”

“快走，别管人家的事情。”

蹦床抽了气，玩具车被罩上了防尘袋，泛光灯灭了一盏又一盏，行人的步履带走了分秒更迭的时间。而长椅上对望着的两人，心理活动正在蓬勃铺展。

可苏戟早就动容了，他倾身向前，他说：“我想抱抱你。” 每当徐寒如此难过时，他都很想这样，这次他终于照做了。

他松开徐寒的手腕，也同时松开了慌乱不已的脉搏，手掌去覆他的后颈，带向怀里，臂弯牢牢搂住他的后背。

徐寒渐渐清醒了不少，于是没抵触，卸了力贴在他肩窝，闭上眼睛开口说话，声音脱口就是飘摇的：“我真的不想给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戟轻轻抚顺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我知道。”

听到答案的一瞬他的呼吸都窒住了：“为什么？”他完全没想到苏戟居然会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绕晕人的一句话说出来，徐寒鼻子微微发酸，喉结处有些堵得慌，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圈住了苏戟的背：“我以为你不会知道，你……一直都知道那个暑假前我在想什么吗？”

“当然不是，我也是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他们俩抱在一起，路过的人多少都好奇，侧目过来瞄一眼，可苏戟不在意，他觉得徐寒背对着那边就没事，“你是笨蛋一个，柳妆儿那么个酷飒的女孩，除了你山哥她看得上谁？我也没喜欢她，我没和她有一腿，除了朋友之外别的什么关系都不是。”

解释的话只要打算说出口，就会像泄洪的堤坝，没有止休，苏戟今晚就是打算把全部都说明白。

“但是，你不是因为这事跟我道别的，对吧？虽然你似乎很在意，不喜欢我喜欢别人。”苏戟停顿了片刻，在脑子里过着回忆，“我想了很多次都想不明白，现在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让我回来啊？”

苏戟像机关枪炮一样说了好一番，徐寒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又似乎是被苏戟说的内容吓到了：“我……”吞吐了半天也没吐出半颗子弹。

交谊舞大队队长关掉音响，广场上瞬间安静了，最新版大音箱底部两个圆轮滚在盲道上作响：“小伙子还布回气麻，广场哩游戏机兜收摊咯。”大爷笑着摆手，赶留在最后一趟的人回家，拖着大音响扬长远去。

“诶，知道了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