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舟指了指南边小门的方向。
徐爷爷迅速描述了他小孙子的长相和今天的穿着,又取来两罐冰牛奶给了苏戟一罐当作谢礼,请他捎一罐给小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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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吃饭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听徐爷爷说他小孙子上琴课快要迟到,苏戟不敢耽搁时间,把书包挂到侧肩,拿上谱子和冰牛奶就出了门。
“欢迎……”金毛小鹦鹉的声音被挡在身后,苏戟掀起厚厚的隔温门帘,刺眼的光倏尔明亮,就在那数秒之间,厚门帘的边沿重重垂到地面,苏戟迈腿刚要往前走,突然身前撞到一人,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下巴被磕地发疼,人应当是急忙跑来的,没顾上刹车就扑到他身上了。
“嘶……”那人显然也被撞疼了,甚至摇恍了身形,苏戟以为他快要摔倒,迅速抬手拽住他的手臂。
“唰啦……”
谱子掉了,肖邦散了一地。
眼前被亮光遮掩的些许物象恢复全貌,分秒也逐渐如常渡。
苏戟看见少年捂着前额,微微蹙眉敛目,今天亮到发白地日光打在他的眼睫上有些透明。是刚刚帮苏戟制止布偶的那位少年,他就是徐爷爷的小孙子,所以他也姓徐,苏戟突然好奇长得这么好看叫什么名字。
思绪蹿到大气里去巡游,是热烈的光照迫使苏戟反应过来,松开握着他胳膊的手,蹲下身去把谱子一张一张捡起来:“你……没事吧?”
站起来后正想低头察看他的前额,却见少年抬起眼,猝不及防地视线接踵撞上了。
少年揉着自己前额的手放下,额前细碎的头发也随力覆盖,遮住了他白皙地被撞出红印的前庭:“唔……还好。”
苏戟想,一下变得乖顺许多。
七月下旬大暑刚过,马路中央掉落的阔叶快要被烤焦,车辆轧过去嘎吱脆响,路口那颗三层楼高的大树住着知了,太阳一被热风吹出云后就玩命一样嘶叫,本就是个恼人的大热天。
但他们好像身置之外,正安静地,一个微高一个微低,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少年半启唇,好似马上就要开口,却没出声。
苏戟也同这般,他在少年眼里见了一些话,好像那些话连着一颗心似得。
奇怪。
看着陌生人,看的得这般熟悉。
心理活动自顾自演奏,是装上消|音|器了的,无声地在聊天气,食饭,名姓,过往经历……不,似乎比这还多,只是除了他们,没有人听见这些,旁人只听见风卷焦叶与知了喧叫从耳边呼啸。
苏戟知道,少年对他说谢谢。少年明白他知道了自己的意思,也明白苏戟想对自己刚才出手救命的事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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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客人出来了,少年率先抽身,收了目光:“你也学琴?”
“小提琴。”苏戟找不到那双眼睛后也回过神,听到身后动静往旁侧的阴凉地挪了挪,举起手抚了把鼻尖上的小小汗珠。
“哦,听见你帮忙找了,应当是认得谱子。”少年自顾自低语。
苏戟递来那九页肖邦,又递给他一瓶冰牛奶:“你爷爷带话说下课给他打电话。”
少年接过来点点头,对他笑了笑:“好的,那我先走了,老师在催。”说罢挥了挥手。
苏戟也对他点头笑笑,他便转回身走向斜对面的公交站,站定的时候接了通电话。
苏戟顺着从江流上游来的热风,往同少年相反的方向走去。
没想什么别的,或者说没刚才那几秒间想得那么丰富,他觉得此刻的脑子已经恢复正常,他从屋檐下走出去想拦出租。
直到他站在阳光底下数了十秒才傻了吧唧发现,已经走过出租停靠点很远了,他低头骂了一声,倔强地退回屋檐下拿出手机叫网约车。
在排队等待的时间里,苏戟不止一次地想破罐子破摔走去南城。
不,还有一种方法,一个马上初三补课的人差点顶着四十度大热天骑共享单车去报道,或许开学当天就要因中暑请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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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停在溪泽中学正大门,通知上说报道时间是中午午休结束,司机还是敬业地赶在其他人起床之前把苏戟送到了。
苏戟慢悠悠下车,循着阴凉处边走边给新班主任打电话。老师让他到行政楼拿材料,电话挂断,他一手插兜里,另一只手拎着已经空罐的冰牛奶,手指攥着杯沿打转。
转着转着他就懵了,置身数栋名字各异的教学楼群中间,行政楼到底在哪里?!
苏戟觉得没有询问保安室的叔叔是一项极其失败的决定:“……”
当代学生开学时的惯性,自然是能在家里窝到几点是几点,特别是毕业年提前补课的学生,谁会提前来报道呢,除了苏戟这个转校生,校道上没有旁人能替他指路。
苏戟刚想拨通班主任电话再问问,身后传来声音:“是转校生?”
苏戟转头,只见一位身着工装推着泊车的女老师,苏戟微微欠身向她问好:“老师,我是。”
“噢,看你没穿校服呢,老朱那个班的吧?你们班主任等你老半天了。”工牌上写着“教导主任,印鹛”,苏戟算是知道穿平底鞋都能踩出气势的由头是什么了。
苏戟正欲开口说找不着路,印鹛紧接着说:“行政楼在东面,你要穿过那边的中央广场,在那栋橙色建筑后面。”
靠苏戟自己在校园里瞎转着找路,说不定班级报名开始了,班主任老朱都等不到这位少爷。
溪泽中学楼多,原由当然是前些年的八校合并,阳城给了投资和教师队伍,直接将阳城一中空降挂牌,来帮扶子示范区溪泽,阳城想将溪泽并去之前,溪泽还仅仅只是一个独立的市。
反观这种情形,除校园大些、校园文化包罗万象外,溪泽中学有一个很大的弊病,那就是生源复杂。林子大什么鸟的品种都有,老师的管控压力就相应加大。
苏戟和印老师道谢告别之前,她提醒道:“发了校服就不要再穿便服了,在溪泽给我乖乖的,别学一些混小子尽惹事。”
如上所示,基本已经将防患于未然融入潜意识了。
印鹛提醒一遍苏戟只当记住了,到了班主任那里,朱承志又给他再三强调,把苏戟都有点说信了,好像不惹个事都对不起这里的学风。
玩笑归玩笑,苏戟从小到大都不是爱惹事的刺头,只是个经常被别人碰瓷的冤大头。
张淞临总说幸好苏戟长得凶戾,没人敢真的招他,不然依遗传苏家的性子,苏戟得叫他们站着过来爬着回去。
“走着,我带你去班里。”朱承志把所有苏戟签完字的文件递交德育处,带着他先把新校服领了,又带他从东面逛回西面,“以前这里是溪泽中学本部的地盘,好多楼都是后来扩建的。”
“你都上初三了,居然还想着转学,而且还是从省城转过来的。”
不知道怎么想的。
朱承志今天第八百遍好奇,但次次都问不出花,苏戟只说是想来就来了。
朱承志瞅他一眼,短短接触下来发现这小子个性十足,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又是一个中二病。
“教学楼都在西面,一共八栋,其中有两栋混合实验楼。我们的初三七班在第一教学楼,东面楼梯上去四楼右侧第一个教室,待会儿你先自己上去,我回办公室取点钞机。”
教学楼里没有办公室,单独的一栋行政楼设在离教学楼很远的另一面校园,教室在六楼,办公室也在六楼的老师会不会疯苏戟不知道,他只觉得多此一举。
除此之外,溪泽中学还有很多奇怪的规矩,比如刚才他装了很多现金在书包里,一个电子支付发达到市场上纸币流通减慢的当下,一个学校开学时收学费居然还需要一张张数。
苏戟被朱承志带到第一教学楼底下,自己爬上了四楼,才发现更奇怪的居然是教室布局。
这栋教学楼被校长取名叫“明学”,装着每一个年级的一至八班,其他各班顺延到后面的教学楼去,名字也是一个比一个难记,什么“知礼”“立诚”“树严”百花齐放,“冠雅”“沁园”“竹颂”争奇斗艳。
他想,要他去送一个材料到其他什么什么楼还不如直接刀了他来得方便。
进了初三七班教室,朱承志说座位重新排,让他先随便坐。苏戟拎着新校服一股脑塞进书包里去,接着随便找了个柜子把书包也塞进去,寻着离空调近的座椅安然坐下,行云流水地抽纸巾擦灰,然后一脑袋闷在交叠手臂上睡熟了。
毕竟在这人世界里,在一米八的大床上睡觉都不如教室里趴桌子睡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