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闹市瞬间变成一片空旷，像给少年们留了个透明的场，要解开结，管你用剪刀还是徒手。

“我……”大音响在河堤另一边渐渐远去，徐寒给自己重装着语言系统，捋清了才抬起脸，直起身子与苏戟对视。

他说：“我一点也不想让你回去，但是我知道你应该回去。”

“我不能绊住你的脚步，同样的，你也不能拖住我。”

苏戟：“所以你在想，你认定你就是我生命中的一小部分，迟早咱们要说再见，你不过是加速了离席而已？”

看见他点头，苏戟知道猜对了：“………哈哈哈哈哈”这人居然翘起嘴角笑出了声，眼睛里的神色却不像高兴，更有点苦涩的意思：“你替我做主，你做错了，但我也替你做主了。”

这一点徐寒是知道的，莞尔道：“对啊，我该不该受那些罪不由你的登场决定，那些事情总会发生，你不该替我顶责。”

“我从来没觉得我应该怪你。”

苏戟止住笑，向后靠着椅背，眼神却没离去，认真看着徐寒：“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你当然应该，杨光那家伙才不必对我说这句话，又不是他欠我的。”徐寒垂下眼帘笑，月光将他细软睫毛的影子映在皮肤上，像白嫩皮肤上的毛细血管，“我也要对你说对不起。”

“重逢以来我一直状态不对，但是前一年我确实过得不怎么样，要说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你会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不再是微信里、电话里逢年过节才会出现的声影材料。”这个时候的徐寒很温柔，他身上冷薄的外壳不见了，倒是让苏戟无比心悸，他感叹着想，一年过去人总会长大。

“挺矛盾一人，我向来如此，期盼着如果幸运的话能再次遇见你，但又不想放弃我曾经承诺自己的话，你不该在一个地方兜兜转转，你该自由的往心之所向的地方去。”

“但是军训第一天就和你碰见了，要说也真是缘分……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不觉得去年那个时候我的决定不对，但我现在回去看当时的做法就感觉到错了，你该自己支配想法，而不是靠我的揣测。”

“对不起，这句话不是我最近才想对你说的，不是因为我再次遇见你之后变得清醒了，而是我为我辞别你却又愈发想念的行为感到抱歉。”

徐寒认真说话时眉眼的感觉变了，不像平常那样剑翘板正，反而染上了孩子气，真切而可爱。苏戟记得以前听徐爷爷说过，徐寒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完全可以分辨，他真正承认错误时候的模样和不甘心认错是两种状态，此时就是前面那种，带着小孩子那样的悔意与羞怯。

他的坦诚令苏戟烧热了心火，一把晚风吹起了燎原态势。

河堤边临着水，空气中沾着湿气，苏戟伸手替徐寒将外套的扣子扣起来，整理衣襟和尾摆：“没想到还能这么诚实地说你不舍得我走啊。”

徐寒被他突然的动作惹得绷直神经，眼神轻飘飘地瞥过去，苏戟有意逗他：“怎么，你真舍得啊？”

“舍不得舍不得行了吧！”徐寒的脸颊被他笑的喷上粉红色，推开他的手，拉开些距离。

苏戟看着徐寒，自顾自继续说着：“你呢，说你自己很矛盾，习惯缩在自己的小角落里，不管外界说什么都动摇不了你自己的想法。但是，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们没有蓝胖子的时光机，以前的一些事情由变量操控，我们都无能为力，所以那个时候的我们都没错，都在为对方着想。”他低下头笑一声，长舒了一口气，“哪儿有什么错？”

“所以以后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我，别一个人琢磨，答应我，好不好？”苏戟对徐寒说的话，也像说给自己听，他在过去的哪一刻选择拾起来，那一刻他就已经想通透了。

两人不太一样的是，他想明白的时候比徐寒早罢了。

徐寒点点头，说“嗯”。他虽然答应下来，却还没明白苏戟说这句话的意义，苏戟也清楚，以后再慢慢来就是了，在自己身边总会保护得更及时。

“嗯还有，今天上午我说的那句话是骗你的。”

徐寒没想到这一点，当时的情绪确实没顾得上辨别真伪，他蹙起眉心，质问面前这人，苏戟以为他会问为什么要骗他，结果他问的却是：“那你为什么一个字不写？”

“吭哧……”苏戟有努力在憋笑，可徐寒此时的模样实在太像一个小学究了。

“笑什么笑，闭嘴。”徐寒又紧了下眉心，他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苏戟这一笑倒让他想气了什么，“难道你不跟我一起学你写不了作业？”

“徐老师猜对了。”苏戟两眼宽阔的双眼皮笑出了褶皱，“所以我请你再带着我学，行不行？”

徐寒发现他特别喜欢用ABA的询问句式，每次的请求又诚恳又温柔，让人想拒绝都忍不下心，他只好妥协：“随你，但是作业要写，别再空着。”

苏戟一直在笑，听到他的回答后笑得更舒心了：“保证完成任务。”

与他对视间，徐寒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再度发烫，撇开脸去看到了搁手边的礼物袋子，才想起来这茬：“赶紧拿走。”说完就塞进苏戟怀里，站起来想走。

刚站起来还没站稳又被苏戟拽住手腕，徐寒凶巴巴地：“又干嘛？”今晚坦白局讲得有些猛了，褪不掉害羞劲。

苏戟被他的语气挠得心口一痒，滚了滚喉结，正要开口说话，路口传来一句惊呼：“我靠，你们在这儿黑灯瞎火的，吓死我了。”

又是陆远辰，今天二次上分。

“我说你们两个，可把人担心死了，我从餐厅那边找了一路，手机不接信息不回，我还以为你俩搁哪儿见义勇为去了！没想到你们在这偷！偷！摸！摸！”

“没事了，刚好我俩也说完了。”苏戟松开徐寒的手腕，也跟着站起来，抻了抻懒腰，拿上礼物袋子，和徐寒一起并肩走过去。被陆远辰这么一打岔，苏戟忘记了想拆礼物看看的想法。

“马上下雨了，你以为我稀罕地来给你俩当电灯泡啊。”陆远辰低头回复崔宇的消息，他大老远找了个来回，语气里透露出来的担心都是真的，“我让他俩赶紧坐地铁回去了啊，兰薇人女孩子家家的还担心你俩大老爷们！”

说着说着陆远辰又来气了，正要再念叨几句，苏戟和徐寒对视一眼，默契地连身说：“下次不会了下次不会了。”

陆远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气消了一大半：“好吧好吧最好是吧。”审视眼神瞅了他们好几眼。

不知何时，低空越来越闷热，他们三个从河堤小广场走回城门口，徐寒体温已经升高很多，边走边解开外套纽扣。崔宇和兰薇刚才也在满南门得找人，陆远辰找到他们后让崔宇送兰薇回去了。他们走回去的途中苏戟打电话让家里的司机来接，陆远辰他们家公司一个分部则就在附近。

“你回，我送他。”苏戟推了把陆远辰的后背，让他不用担心，“注意安全哈，大晚上的，到了发消息。”

陆远辰气笑了，说你还知道安全问题呢，对着他们摆摆手，朝马路对面的写字楼走去。

徐寒微笑着和陆远辰道完再见，开口问身旁的苏戟：“你住得离我近吗，其实我可以自己回。”

“人你辰哥刚说了安全问题需要重视呢，十点五十了就别跟我客气了，送你回去。”在苏戟不容辩驳的眼神下，还想客气的徐寒只好听他的。看着他拘谨的小动作，苏戟今晚又一次无意识间提起嘴角。

*

家里的司机陈叔叔刚好在公司，恰好入夜了车辆变少，十分钟不到就从那边赶了过来。感冒冲剂的劲儿又上来了，徐寒上车和陈叔叔打了招呼道谢之后，寻摸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苏戟，本想着合眼养神，结果又睡着了。

驶上环城高架，四面响起雨滴击打的声音，蓄了一晚上的雨总算降了下来。秋初之际易多惊雷，而且一声响过一声，明明打在天边，却像有一名鼓手就在车子旁边敲大锣一样。

苏戟在雷声响起第一声后立马取出自己的耳机，给徐寒戴上，选歌单开音乐、音量调整到合适。睡梦中的徐寒用脸颊肉蹭了蹭苏戟的肩窝，耳廓流淌着舒缓的钢琴独奏组曲，他梦到亲爱的莫扎特先生拉上帘，将雷暴隔绝在窗外。

琴声一直在进行，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徐寒还没醒，直到苏戟替他摘下耳机才缓缓睁开眼：“唔？”

“到了，小区有门禁，我送你进去吧。”苏戟侧头和他讲话，两人的发丝粘连在一起。苏戟起身拉开车门，撑起一把大伞，伸出一只手去牵他，“睡得还挺香，晚上不会没瞌睡吧？”

“没，不是，肯定会瞌睡。”徐寒无论何时睡醒都会沾有起床气，还没怎么清醒，攥着苏戟的胳膊跟着他往小区里面走，“这雨下挺大。”

前方有一个水洼，苏戟凑低点把他扶稳：“晚上会打雷，你会害怕吗？” 话音刚落一声长雷在头顶空中响了起来，苏戟没有任何犹豫把徐寒抱进怀里，紧紧搂着，一手拿着伞，有水滴溅到苏戟的头发上，顺着滑下去到徐寒的脸颊。

徐寒没想到苏戟的反应比他还大，但被这么搂着真的很温暖。周围在持续降温，而他的怀抱就想暖烘烘的太阳，徐寒不禁笑起来，苏戟用的力气太紧了，他整个脑袋都贴在苏戟脖颈旁，笑声闷在胸腔里，苏戟能感受到共振，震得他心口都麻了。

他眼角弯着笑：“不用担心，我现在好多了，只要不是一个人我都不会害怕了。”徐寒抬手扶住苏戟的背，轻轻拍拍示意他可以放开。

苏戟相信他说的话，“嗯”了声松开手，低下眼睫去望他，在他眼里找到了细细闪闪好看的光。从对视中抽离费了苏戟很大心力，他镇定下来，把人送到楼下：“上去吧。”

分别之前还讨到一个拥抱，虽然仅仅只是“天公作美”。站在楼道里，有暖黄色路灯洒下来。旁侧都是雨声，他们身处一座孤城，城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徐寒望着他的眼睛，最后说：“其实我给你做的礼物很简单，但是我想传达给你的感情却很厚重，你和我身边所有的朋友都不一样，我给你一份过去的回忆，但这个回忆，它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他属于我们两个人相遇之后，是我用我的眼睛看到的你的记忆。”

“别嫌弃，也不准嫌弃。”

“我想说得很多都在那个盒子里，你回去了自己看吧。”

“走咯，晚安。”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进去。金属门上锁后足足过了五分钟，苏戟复又听到周围真实的动静，以及胸腔里心脏疯狂跳动的频率。

*

在楼下喝完药才回房间，洗完澡身上汗没了舒服很多，徐寒把苏戟的外套挂到衣帽架上，准备明早再洗。妈妈陪妹妹们已经睡下，爸爸等徐寒回来后才上床休息。他轻手轻脚收拾了书桌，把堆放的杂物摆整齐，又把妹妹们的积木收进桶里，忙完之后扑进被褥之间，抱着被子滚了个来回。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回复对方：好，快点洗漱睡觉。加了个月亮转圈圈的表情包。

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扯下被子盖好。今晚没开空调，窗外的雨已经下小了，估计清晨之前会停。

徐寒的睡眠质量由床决定，今晚又多了很多别的因素，每一种都像是漩涡把他拽进梦的深处。就像踩空的爱丽丝，掉进时间的洞里。

同一时间，苏戟坐在书桌前注视着盒子出神，他在想徐寒今晚说得那些话。他知道徐寒脸皮薄，从前很少见他有主动坦白的时候，处理事情也从不拖泥带水。今晚的每一句话，都好像能解开一层套在他们周身的绳索，但是字句之间虽然意思明晰，意义却很模糊，他亲手拨开得又自顾自填埋，把一轮新的隐晦抛给苏戟，想让他解答，然后徐寒自己再次撒手不管了。

他好像永远是洒脱的，常有人觉得苏戟最善于察言观色，但苏戟知道一个比他更厉害的角色。

人们常说，光轮之下缺少真面目，苏戟也曾考虑过他是不是爱屋及乌了。

白日里更清醒一些，才发现自己早就陷进去，无论那些向往是否加持。

窗外的雨停了，忽然想起溪泽的天气也是来去匆匆。既想到千米外故地，便又一次没有防备地想起第一次见面，苏戟莞尔，在记忆里与年少两岁的小徐寒见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