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绡纱幔被误入窗棂的夏风轻轻一撞,纷纷扬扬拂过茶案,恰好遮断了应槐灵出神的视线。
她不知崔皓月何时止了话音,亦不知他何时起身离了坐席。
沉默如烟,在室内无声盘旋,令她几度欲言,却又终究无从说起。
或许该怨崔皓月讲故事太过天赋异禀,又或许该怨他在诉说之前,便已先一步搅动了她的心绪——以致于听完这桩旧事,应槐灵实在难以遏制胸中翻涌的那份怜惜。
是的,怜惜。
与对清婉娘子的感情不尽相同,对于清婉娘子,她从苏醒之初便知晓了崔家四娘的遭际,故而怜惜早早种在心底;
可对于崔皓羿,初见时她只有敬重,相处下来又觉他内敛沉稳,举手投足间还藏着一丝与那副身量不太相称的温柔。待渐渐熟稔,她才慢慢觉察那份被他刻意克制的朝气——
这比懵懂好感更让她痛苦。
若只是朦胧欢喜,她大可以当一场春梦。
梦醒之后,虽有余味,却也能随时放下。
可偏偏是这日渐清晰般的了解,让她心生恻隐。
恻隐生怜爱,怜爱生惧怕——自那日雨后槐下一别,她对崔皓羿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便格外警觉,她知道,再走近一步,她便会沦陷。
应槐灵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明前日才将二人界限划清,万事都避着他走,可怎么越是躲,越是能在每一处转弯听见他的消息?
一个人在你脑海中的形象越清晰,他在你心里的分量便越沉重。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当作寻常过客来割舍?
其实崔皓月讲述过往时,应槐灵虽在尽力回避心绪,却也不得不在话头上接几句诸如“之后呢”、“你可曾将事情真相告知三哥哥”之类的套话。
在崔家老幺面前,她总还得端着姐姐的身份。
“三哥自然是被二哥从牢狱中捞出来的,”
崔皓月撇过头,语声淡淡,
“二哥搬出家族利益那套说辞,一边训斥三哥行事肆意妄为,一边叮嘱我莫要忘了崔家养育之恩。二哥那张嘴,口若灿莲,莫说是我,就连三姐想问,都寻不着缝隙插进去。”
“至于那些农户……”
他顿了顿,语调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事情了结后便陆续散了,当然,三哥一贯好心肠,自己尚被禁足在府,还央求我与四姐给那些农户们凑些盘缠。至于那些人接了盘缠是转道东都,还是返程回乡,我也不得而知。”
“……什么?四姐问衡叔?”
他一怔,目光躲闪,
“衡叔他……他几年前因意外过世了……啊不,四姐不必道歉,时隔多年,我早已放下了。”
大概那位照拂崔皓月长大的衡叔下葬时,清婉娘子也曾出席过葬礼,所以当应槐灵问起此人,才会惹来崔皓月一瞬的错愕。
至于崔皓然为何不顾手足情分,也要如此构陷自家兄弟,崔皓月只甩出“人情往来”四个字。
什么人情往来?说白了,不就是官官相护么。
这位崔家二郎君,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买卖,能让他出手算计的,大抵又是有利于崔大郎君官场仕途的筹码。
可叹崔皓羿,有胆量去反抗腐败的官场,却没勇气挣脱那张异化为家族利益的网。
难怪他行事总是顾忌重重,即便是为胞妹追寻真相,也只敢在暗中进行。
——自幼被拴住脚的象,便是大火熊熊燃起,也挣不开那截细细的麻绳。
应槐灵心中涩然,带着叹息收回心神,抬眼向厅堂望去。
下人们仍旧远远避在角落,不敢上前打扰。只有云岫端着新沏的茶水趋步过来,却被崔皓月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那少年复又双手抱胸,倚在门边,静静候着。
他似乎在等自己做个决断。
可决断什么呢?
应槐灵也说不清楚。
起先她只是担心自己豪掷千金赎人的行径会招来指责,谁知这事根本无人在意。
也许并非无人在意,只是眼下局面里,那名被扭送京都的涉事人犯,才是各方最要紧的棋子。
崔家、桓王,想来就连裴家那位裴将军,都已在昨日赶往牢狱探过虚实。
除却他们,还不知有多少人暗中掺和了一手。
崔皓月说,那张拓印了血字的纸片是崔皓羿用尽手段审出来的,而后穆飞柳抓住时机保了下来——那确实算得上铁证了。
那崔皓羿如何了?
这念头闪过,应槐灵心头猛地一跳。
她厌恶自己如此无耻,竟还想着他。
可是,如何能不想呢?
除却有妇之夫这一重身份,崔皓羿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她底细的人,也是唯一能让她仍觉着自己还是应槐灵的人。
即便没有那几分说不清的情爱,他在她的命途里,也注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四娘,茶。”
被崔皓月挥手辞下的云岫并未离开,她端着托盘步入侧室,俯身将茶盏放下。
应槐灵抬眸望向这位始终伴在左右的少女,心中一软。分明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因了自己的缘故,眉间常带愁色。
“歇会儿吧,云岫,”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嗯,他们还好么?尤其是那名……”
她视线朝门口方向微微一瞟,没有把话说尽。
云岫一贯稳妥,此刻自然心领神会。她点点头,跪坐到应槐灵身侧,倾身附耳低语:
“奴核实过了,四郎君确实没有认错人。”
“那女子也说,自四郎君踏进屋门,她一眼便瞧见他眉间那颗浅痣——这才知晓,自己兜兜转转,竟是被昔日恩人的同胞姐妹救了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