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见娘子面容颇为熟悉,心存侥幸,却又暗笑自己痴人说梦,未曾想娘子与昔年那位恩人,竟是孪生兄妹。”
“嗯……”应槐灵敛下眸色,脑海中默默将“兄妹”二字重了又重。
云岫不曾察觉,只是侧过头去,朝一旁吐了口热气,复又贴近几分:
“方才奴又与她多问了几句。她直言,她父亲当年并未返回原籍,反倒得了京城民籍,置办下几间房产,未出几月,竟又娶了新妇。”
“可惜那男人实在没有守财的本事,正经营生不做,只晓得放贷、赌钱。”
“起先倒也凭着这手段赚了些银两,可后来官府查封民间放贷,他家中便渐渐吃紧了。再往后,又不知是鬼迷了什么心窍,竟拿着房产地契前去赌坊,妄想再翻一回身。”
说到此处,云岫终是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显然是看不上那鳏夫的眼高手低。
“人一沾赌,便好不了的。”
“不消两三年光景,那男人便将所有的富余日子都败尽了。然而沦落到这般田地,他还不知悔改,还寄望于赌坊翻盘,还做着那日进斗金的美梦。”
“他也真是下得去手——先是变卖了续娶的婆娘,接着,又亲手将豆蔻年华的女儿卖入了烟花之地!”
听得出云岫胸中愤懑,即便方才的谈话她也候在门后听了个大概,知晓四郎君对那少女曾有过讥讽,可本性使然,她仍笃定最该被谴责的,是那背信弃义的鳏夫。
“奴最后问那女子,问她可有话要托奴带给四娘。她倒没有哀求,只说任凭四娘处置,她绝无怨言。”
“她说,一切都是报应。”
“报应?”应槐灵拧起眉头,也不顾崔皓月是否听得到,直直怼了出去,“这叫什么话!”
明明是她那鳏夫老子作的孽,凭什么报应在她身上?就因为所谓的血缘牵连?人都被卖入风尘之地了,饶有天大的养育之恩,也该一笔勾销了!
“四娘……”云岫担忧地看着自家娘子,也不知该劝些什么,只默默执起团扇,轻轻摇了起来。
“无妨,”应槐灵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继而叮嘱道,“也不必吊着她,叫她心中折磨。你且去知会她,我不会对她如何,阿月也不会,其他人更不会。总归是我赎回来的人,一隅平安度日,我还是许得起的。”
她顿了一顿,不知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让她这几日养养身子,再将那鳏夫的姓名、相貌描摹一份。改日你遣几名得力的小厮,去将那人‘请’来。”
“四娘是要替三郎君出口气?”
“我……”应槐灵垂下眼,旋即微微一哂,“他那所作所为,便是出气,我也出得。”
“喏。”
云岫应声起身,裙裾轻曳间便退了出去。茶案旁,又只剩应槐灵一人。
她尚在思忖着如何与崔皓月搭话,门口倚着的少年却已转过身来,抱着双臂,语带嘲弄地开了口:
“四姐连打罚个下人都舍不得,何苦强撑这一遭?只怕到时候‘请’来的是个酒囊饭袋,你还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应槐灵眉头一跳,没吱声——还真让这小子说对了,她确实没想过要打罚羞辱那鳏夫,她只是觉得这人该抓来,但抓来后怎么处置,她还真没想好。
“不说话?那就是被我说准了。”
崔皓月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抖了抖衣袖,转了转脖颈,随即三步并作两步,重又坐回茶案对面。
“既然四姐拿不定主意,那待抓到这人,便交由我处置,如何?”
应槐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愣是盯得他坐端正了,方才开口:
“交由你?那你要如何处置?折磨泄愤?还是如何?”
“折磨泄愤?苍天,我的好四姐,我虽不羁之名在外,可几时做过这等辱没崔家门楣的事?”
崔皓月一撇嘴角,没好气地别了她一眼。
“我知四姐想说什么,多年都不曾告知三哥真相,如今抓到这鳏夫,便敢开口了么?”
他收起那副惫懒神情,语声渐渐沉了下去。
“……四姐,有些事,总得有个了断。”
“回想昔年,我总记着四姐姐柔顺温和、三哥哥率直宽厚,二哥更是常挂在嘴边,说咱们仨是崔家最娇生惯养的。可到头来呢?我所能见的,只有你二人被磋磨的苦相。”
“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看似玩世不恭,语落时却莫名真挚非常。应槐灵看着眼前的崔皓月,仿佛在打量一个新物种。
他与崔皓羿不同,崔皓羿言话尽时,眸底深处总还有千言万语;可眼前少年,言语尽了便是尽了,他的眼中从不会有未说完的话,要是再追问,一准会被他嬉皮笑脸地搪塞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面对崔皓月的请求,应槐灵确实寻不出阻拦的理由。她沉默了一瞬,又问:
“你若真带着那鳏夫去澄明往事,人交予你便是,这事由你来办自然是好。可二哥那边呢,你打算怎样交代?”
“怎样交代啊……”崔皓月目光轻瞟,忽地古怪一笑,“那就口头告知吧!”
“呿!”应槐灵啐了他一口,就知道这小子开始插科打诨。
“呼——”崔皓月长长舒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骨节轻响,仿佛积压了多日的疲惫终于寻到了出口,“不知怎的,这事定下来,竟让人觉得莫名松快。”
他收了懒腰,目光一转,重新落回应槐灵身上。
“那三哥的事既已有了安排,接下来,该处理四姐的正事了吧?”
“我的事?”应槐灵一怔,旋即恍然大悟,神色瞬间萎了几分,“所以你到底还是带着兄长们斥责我的命令来了是不是?我防了半天,你声东击西啊!”
“啊?有吗?”
崔皓月歪歪脑袋,
“嗯?有么?”
崔皓月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
“我不过是在屋门口吹了会儿风,冷静了些。既然四姐觉得我错怪了桓王,而我又觉着四姐未免太过轻信桓王——你我姐弟一场,总不能因为个外人伤了和气。稳妥起见,还是去问问那位代理京兆府尹,才算妥当。”
“哦,这事啊,”应槐灵终于放下心来,她眨巴眨巴眼,随即双手一摊,毫不雅观地往前一伸,“来。”
“来什么?”崔皓月瞥着自家四姐那不甚端庄的姿态,面露嫌弃。
“能来什么?拉我一把呀!你故事讲了一个半时辰知不知道?我这两条腿,早就坐得没半分知觉了!”
“噢噢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