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知道自己和路呈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青春期短暂的交集过后,注定渐行渐远。
她曾预想过无数种两人的结局,比如对方有了女朋友,比如他大方的介绍他好感的另一半给自己认识,甚至邀请她到他的婚礼现场,见证他美满而又充满光明的未来。
迟栀唯独没有想到,自己和路呈最后的交集会是用两千块钱,换一部他的手机。
她还记得那时他接完电话说是学校有事,要临时回去。临走之前,他过来抱了她一下。她依稀记得他身上的温度,拥抱时的触感,即使一切都那样短暂。
迟栀当时还不知道,那就是她和路呈的最后一面。
“因为没密码打不开,好像重新刷机的话也要花钱找人。姐姐,你是第一个找到我家来的。你如果想要的话,给我两千块买新手机的钱我就把这个手机给你了。”
眼前的小男孩伸过手递过来手机,眼睛正期待地看向她。迟栀却只能感受到某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她一直以为自己被抛弃在黑暗中,在无尽冬日里,甚至艳羡于路呈至少还有一个家,有几个亲人。可现在才明白,那个冬天孤独的灵魂其实不止她自己。她和路呈是同样孤单的野鸟。只是她一直受他照顾,所以时常忘记这一点。
记忆中无数的碎片闪过,迟栀心口像是掉进了一块玻璃,窒息且艰涩。
可惜,她明白的太晚。
迟栀拿着那部手机在车站坐了许久,久到太阳落山。她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上了最后一辆回依宁的班车。
回到依宁,已是夜色渐渐深浓。迟栀的意识始终恍恍惚惚,仿佛回到了依宁高中女生宿舍的一楼,回到了高一时104的那个小小房间,自己一个人对着带铁栏杆的窗,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的落进来,整个人的身体和思想均已脱轨。
少女恍惚地下车、出站。她站在客运站门口,身后陆陆续续出来的人流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她脑袋里仍回荡着路呈表弟的话:“没墓地,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家里人说这么年轻走了的话要先在殡仪馆待几年,不能太早建墓。”
“而且找墓地很贵啊。我们家买完房子赔偿款就没剩多少了。”
迟栀被气笑了。“用他的赔偿款,用他命换来的钱给家还了房子,但是没钱给他买墓地吗?”
可是对方那张仍带着童真的,人畜无害的脸,让她再说不出其他的话。他虽然是既得利益者,可毕竟只不过是个初中生而已。一切的决定也并不取决于他。
迟栀说到一半,心口被针扎似的。
就想多年前她站上天台的那一天一样,面对命运无力又痛苦。可那时她遇到了路呈。如今却只剩下她自己。她甚至连吊唁他的地方都没有,有的只有那部花了两千块钱从他表弟手里换回来的手机。
她麻木地回到租的顶楼。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
迟栀拿出钥匙,竟一连插了三次才将门锁打开。那位陪读的阿姨连同她女儿都已搬走,整个两室一厅的房间空荡荡的。
迟栀打开灯,游离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下。她拿出手机充电线给路呈的手机充上电,平放在桌面上。
她伸手旋开台灯,桌前慢慢被温暖的光线包围。
手机屏幕随着电流涌入亮起,很快跳到了需要输入密码的界面,随之而来了最初的那个问题——路呈的密码是什么?
迟栀不知道,但也做好了永远没办法打开这部手机的准备。它就像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有关路呈这两年以来的一切秘密。可想要打开却并不容易。按照网上说的规则,连续输错十次密码就会强制停用,只能通过抹掉数据重新打开。
可那样的话,有关路呈的一切也都会永远消失。迟栀对着这个装满秘密的盒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路呈的锁屏界面是一张照片。冬天下雪后的依宁早晨,阳光明亮,但冷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剩下落雪的街道和屋檐。
密码是他的生日?常见的顺序数字?123456?666666?
迟栀试了三次,毫无例外的密码错误。
她呆坐在那部手机前,看着电量一点点被充满,看到输入密码时的半透明屏幕后的照片,看上去陌生又熟悉。隐约看得出那是一张夜景。远处有细碎明亮的光源,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画面右边有个女生。但因为被键盘挡住,她无法确定和辨别出到底是京市还是依宁,也看不出是谁,却又总有种感觉那人会不会是自己。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又很快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是她?对于路呈来说,自己只是学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