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出就正巧撞上白夫人的话语声。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塞给你点东西,小月七你也必须收下!”
身体比思考更快一步。
“我想自己选。”
话语说尽传入耳中时,乌月七心中亦是万分惊讶,身形不可抑制地微微一颤,顿时讶异于自己为何说了这样的话。
乌月七抬头想看看白夫人作何反应,却见白夫人比她平静得多,手上更是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团扇,悠悠地扇起微风。
“真是难得啊。”
语调平淡随意,乌月七无法从中分辨出白夫人究竟是何态度。
正想着,不经意间又听到木桌上有些响动。乌月七垂下眼眸,只见一颗珠子顺着桌面咕噜噜地滚到她的手边,无声无息地反射着细微光芒。
这颗珠子......
目光所及时,脑海中的某些东西几乎也在同一时间隐隐作痛。
是寻常之物。
晃动的思绪碎片,终是被一股其它的力量轻轻压下。
珠子虽已在手边,乌月七却没有马上拿起。
“夫人,这是何意啊?”
“这不是如你所愿么。小月七想要什么就用这颗珠子换吧。”话音未落,白夫人紧跟着又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你想换什么都可以。”
话语中满满的暗示意味,让乌月七神情微变,也许白夫人知道的东西比自己所猜测的,还要多,还要更深。
手臂上时不时地传来道道钝痛,只怕是那些黑鳞又多长出了几分。
“如何,可想好了?”
“想好了。”
乌月七隐约知道白夫人想让她选的东西是什么,但......
“小月七想要什么?”
“我要我多年来交于夫人手中的蛇毒,全部的蛇毒。”
她怕是受不了这份好意。
团扇处泛起点点声响,听声音像是木头出现了裂痕。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白夫人双眸凝起一道暗芒,嗤笑了一声,语气少有的不耐,“怎的只要蛇毒,不取解药啊?”
未等乌月七回答,白夫人便又道:“难道你觉得,定要把解药留在我手中,我才会放心把蛇毒交给你么?”
白夫人在生气。
乌月七肯定地想着。
“夫人多虑了,对我而言,蛇毒可比解药难制多了。”乌月七拿起那颗珠子,接着伸出手递给白夫人,神色冷静而决绝,“况且,解药的去留,不是从一开始就定好的么。”
白夫人看着乌月七手中的那颗珠子,并未立马接过:“为何不让我帮你?”
乌月七只能装傻:“夫人愿意给我这颗珠子以做交换,便已经是帮了我了。”
白夫人冷笑了一声:“油嘴滑舌。你难道听不出,我说的并非是这个么。”
乌月七沉默不语装鹌鹑,只悬着手,向白夫人露出手里的那颗珠子:“......”
看着自己送出的那颗珠子,白夫人也是感慨万千,彼此僵持了一阵,到底还是白夫人先接过了那枚珠子,算是应允了乌月七的请求。
如今两人这尴尬的相处,白夫人自知也与自己脱不了关系,算起来又是一团陈年的乱账。
“你若想拿到全部的蛇毒,就莫要再装傻,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那颗珠子被白夫人紧握在手中,乌月七看着,只觉得力度之大,也不晓得那珠子会不会被白夫人捏碎。
“夫人是藏在雾里俯瞰一切的人。您站得太高,藏得太深,看不清楚面容,也听不真切声音。说的话也向来是一半在明面上,一半隐在暗中。这并非有什么问题,只是若夫人哪一天突然贴近,难免让人觉得惶恐。”
“继续说。”
“夫人给的东西越是珍贵,月七也越是惶恐于将要偿还的代价。就像当年夫人说想与我交心,结果......却是你我从此离心。”
听到从此离心四个字后,白夫人眼中笑意全无,那件事带来的影响比她预想得还要长久。
乌月七游离于世的处事风格下尽是藏不住的戒备心。
白夫人自认当年是她理亏,但如今这样的局面,难道就与她乌月七毫不相关了么。
“就因为那件事,我之后所做的一切,你便全都不信了么?你的戒备心全用到我身上来了,是么?”
“分明夫人才是谁都不信的那位吧。”乌月七叹息道,“且不说白坊的其他人,哪怕是那位深受夫人重用的路公子,也不曾知晓您真正的名字吧。”
白夫人眼神瞬间转冷:“住口。”
“我并非有意为难夫人,夫人的信任有所保留,我能回应给夫人的信任,也只能是有限的。夫人是位极为优秀的商人,咱们和其他商人一样,在商言商,钱货两讫,不是更好么。”
“我让你住口!”呵斥声中一道清晰的碎裂之声夹杂其中。
“月七失言,还请夫人赎罪。”乌月七想,只怕那颗珠子还是碎在白夫人手中了。
“真是个死脑筋的犟种。”白夫人如此说着,把手里的团扇放于木桌上,接着单手从锦袋中扔给乌月七一串东西,“你知道库房在哪的,自己去取吧。”
乌月七看着自己手里碰撞出声的一串钥匙:“我自己去取?夫人就这么放心我?”
白夫人没好气地冷笑道:“你若能突然换了性子,倒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取完东西,把钥匙放在我房间的木匣子里。之后,就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对乌月七说完这些,白夫人便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乌月七看着白夫人的背影,犹豫了一会,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欲走。
“小月七,你已经找到了可供你依托的浮木了么?”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乌月七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重重敲击了一下。
“夫人何出此言。”
“欲盖弥彰,那看来是真的了。我只是觉得世事有趣且难测。多年以后,你还真遇见了一个你能够交付全部信任的。”
乌月七望着门口,咬了下唇没有否认:“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白夫人背对着回答道:“在你惊醒之后摸着那只桃木镯自言自语时,我就有了疑心。后面你在意所说的梦话,我便更为确定,这才有了方才的一诈。”
明白自己中计了,乌月七失笑:“原来夫人说的大动静是诓我的?”
白夫人换了话题,算是默认了:“木镯是那位送的吧,他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
“对你很好?那你雷劫将至,他为何不陪着你?”
“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就这么宝贝他?”白夫人有点被气笑了,“雷劫凶险,那位竟然这么放心啊。”
“我自己可以。”
“小月七,你那位可真该庆幸我不知道他是谁,否则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还请夫人手下留情。”
“你就使劲护着他吧。”
她们之间的交谈一直都是这样的奇怪,很难想象,说不了几句话的是她们,多说几句话就快吵起来的是她们,明明快吵起来却又能心平气和地继续聊起来的也是她们,彼此心照不宣地把矛盾与失望深深埋葬再不提及的还是她们。
不管过往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乌月七的雷劫。
“真不需要我帮忙?”
“能取回那些蛇毒,月七已足够应付。”
“好吧。今日一别,小月七你还会再来见我吗?”
回应白夫人的,是乌月七的脚步声。
正当白夫人以为乌月七不会再回答她了,却听到。
“如果夫人想见我,我会来找夫人的。还望夫人珍重自身。”
待木门闭合的声音响起,确认乌月七完全走远后,白夫人才松开那只一直紧握的手,手掌中一颗内有裂痕的珠子安静地泛着微光。
珠子没碎,但已经有了裂痕,再不能恢复如初了。
白夫人凝视了一小会,最终把那枚珠子放入锦袋中,好好地收了起来。白夫人没有告诉乌月七的是,其实她也做了一个噩梦,梦中她给了她这颗珠子,但最后把珠子还回来的却不是她。
那位不认识的兔妖带回了这颗珠子,也带回来了一个极度糟糕的消息。
“雷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