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静室内,白纱飘荡。画轴中女子烟粉衣衫,巧笑嫣然。
□□。
齿关之间,他反复咀嚼这个词汇。
□□□□□□……
“后悔了?”
那人在他身后道,“你现在还可以离开。”
漆黑恶意冒着泡漫上心头,他转过去,“后悔?我当然不。”
慢慢说完。
他紧盯那人,唇边忽而掀起一抹冷笑。
“还是说,师尊,你后悔了?”
佴释之淡淡地看着他,无动于衷。
好似一拳打上棉花,怨毒皆落了空。莫大的愤怒,再次将佴持淹没,没有出口,找不到出口,只是累积,累积……
静室内,年少者瞪视师长,如幼兽挑衅族长。
“不要做无谓的事。”佴释之抬手,化出一卷画轴,向他抛来。“收下。拿回去看。”
他偏不。
少年哼了声,自顾自扯断系带,手一扬,将画像定在半空。
木轴滚落,图纸随之抖开。
白衣,黑发,眉心一粒小痣,红得刺目。
——果然。
他眯了眯眼,看向自己的好师尊。
数十年如一日的装束,黑发,白衣。
佴持喉中溢出一声笑。
“这种货色。”
他端详着画中人,“看起来,她的眼光也不怎么样。”收回目光,唇角微翘,“而你,我的好师尊,连这种货色都比不过……”
这话实在刻薄。
佴释之听在耳中,却眉眼未变,面色仍如平湖。
“逞一时口舌之利,又有何益?”他说,“为免步上我的后尘,你该想想,怎么能更讨她喜欢。”
佴持蓦然甩手,灵力霎时撕裂画轴。纸屑细如飞雪,纷纷然落了二人满肩。
怒已怒极,少年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就那么肯定,她一定会喜欢?也许她根本就不明白!”
她那样的人,也配说什么喜欢?
那样的人……
佴释之微微垂眸。半晌,只道:“明日此时,依先前所定,你仍到此处来。”
不需回应,片风吹过,净室内只余一人。
佴持失魂落魄抬头,门已大开,天光刺目。恍恍惚惚,仿佛见一道烟粉影子立在身前,弯腰凑过脸来,伸手揉揉他的发顶,语笑嫣然。
她那样的人。
修士不常有梦,这一夜,佴持却无端入梦。
腥风伴着兽吼渐近,利爪挥下的瞬间,剑光如雪,斩破虚空。血雨泼地,他缩在泥土中发抖,怯怯抬头张望,不自觉喃喃,唤着“阿娘”。
他对上一道目光。
那目光含着惊讶与探究,定在他脸上,片刻,微微柔和。
目光的主人一身白衣,像天上的仙人,朝他伸出手来。
“跟我走吧。”
仙人说。
佴持五岁那年,故乡被兽潮摧毁。
一夕之间,他一无所有。
一夕之间,他有了一个师尊。
懵懵懂懂中,佴持被师尊领着,拜入星机阁。
师尊偶尔会传授小弟子一些术法,其余时间,总是闷在房中。
洞府里道童叽叽喳喳,佴持不喜欢。
他想娘了。
夜里哭肿过几次眼睛。师尊发觉以后,问清缘由,将他领至房中。
佴持这才知道,原来师尊每天不出门,都是在看一幅画像。
画中的姨姨穿着粉色衣衫,佴持没有见过。可她双眸弯弯,笑起来的样子,教他想起娘亲。
佴持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喜欢她吗?”师尊问,语气难得很温和。
佴持仰起脸看他,半晌,点了点头。
师尊笑了。轻声说:“她不会有孩子——可你很好。”
师尊说自己很好。佴持听不懂。
但时日久了,他渐渐也有些明白。
道童们都说他长得像师尊,怕不是哪里领来的私孩子。
佴持在心里反驳。
不,自己其实像她更多。只是这些人没有见过。
佴持这样想着,却未开口。
——没见过才好。万一见过以后,他们也喜欢她呢?这是很可能的。
孩子有了自己的心事。
他隐隐知道,自己总会见到她的。那时,他该怎么称呼她呢?
师尊说,要戒急用忍。
佴持对着镜子,一次次练习微笑。
“师娘。”
房内无人,他听见自己这么喊。
可是,更小声的,心底却有呢喃回荡。
低低地,濡慕地,唤一声。
“母亲。”
佴持骤然睁眼。
身前水镜缓缓波动,照出黑发白衣的一道影。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庞。
自那日静室不欢而散,已然过去年许光阴。佴持更加深居简出,偶尔碰到同门,皆说他气韵愈发肖似师尊。
每逢此时,佴持面上淡淡应了,心中总要讥笑。
像他?哈,追根溯源,却不知究竟像谁。必然钭白就是最初的一个?只有天知道。
世上原来竟有这样的荒唐事。
可是。可是。
更荒唐的,那一日师尊分明并未逼迫。鬼使神差,他为何会应下呢?
行差踏错已然不该,最可恨是每每欲悔又语迟,其后一日一日,终有今日。
佴持望着镜中人,浑身冰冷。
白衣,黑发,温润如玉。一张画皮,叠了三个人的影。
眼前立着的,究竟是谁?
思绪万千里,水镜波动,一段灵讯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