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师截杀万剑山剑首之事,已为正气盟获悉,恐救之难及,速至。”
终于。
佴持心底一空。
到底如此。
这个人,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见她,念她,温言软语,调弄羹汤,想要留住她。一次,二次……终究不能。终究是,合欢宗的妖女。
西北一别,黯然而归,此后心魔深种,自知突破无望,却仍旧不肯放手。
不肯放手,怎肯放手?哪怕是,死去以后。
于是——威逼、陷害、埋伏、截杀。百余年间,凡她有些青眼的,由亲到疏,一个一个,暗中扫除。
他的好师尊,怎么肯容许她移情旁人?
那就把她注视的都杀尽,到选无可选时,她总会看过来。
看到他亲手打造的,继任。
一片痴心。万种机心。
纵使不被记得,他的神意,依旧借着后来人的眼睛注视她。
纵使身销魂灭,他的气泽,依旧在后来人的躯壳里爱着她。
疯癫至极,偏执至极。
而他自己呢?
静室中,佴持低低地笑起来。身前水镜,渐渐显出崩裂之兆。法器溃散,多半,他的师尊快要死了吧。
深谋研虑,也走到山穷水尽时。
大自在殿的长老为什么传了信来,佴持已经懒怠去想。破碎镜面渐次融化,如丝如缕,将他围住,逐渐侵入。
此日过后,他纵有身也如镜,只照出旁人的影子。
早已知道的。
可是,为什么,眼底还会有湿意呢?
佴持茫然地张了张口。
法器认主,致使神智昏沉。迷蒙之中,他身形骤轻 ,向外飘去。
天地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好似被牵系一般,佴持落在某扇雕花木门之前。
是……师尊的房间。他慢慢认得出。
夜已极深,檐下滴沥。寒气入户,虚室冷寂。
无端的,佴持的心狂跳起来。
披着白衣缓步入门,他望见一人缩于床脚,似在昏睡。
是她。
却不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亲眼见过她,也听人说过她。她该是亲切的、活泼的,又或是放荡的、无情的。
独不会像眼前这般,形容狼狈,满面凄惶。
可偏偏是这幅模样——他不由自主,放轻脚步,走到近前,俯下身,要看得更细些。
眉心蹙着,眼下青黑,犹有泪痕。
脸也瘦削。她身边人都照顾了些什么?他压下心底莫名的愠怒,啧了一声。
动静绝不算大,她垂拢的双睫却跟着一颤。显见睡得并不安稳。
佴持身形立时僵住。旋即,又因自己这畏首畏尾的行径着恼。
“释之……”妖女梦呓一声。
闻此,佴持面色大变。
为什么?
他心底作烧,呼吸沉重了些。她在此处,是因为知道师尊已死吗?她会难过,是因为,她多少有些在意他吗?
佴持有些痴了,不由轻声道:“别哭……”
话出口,自己先一惊。
这是谁的念头?是他,还是师尊,甚或最初的那人?
迷惘之间,肩头长发滑落,擦过她的面庞。
她的双睫颤动起来。
无形之力自虚空涌出,缚在身周,似要将他扯离。佴持骤然明悟。
最后的最后,不知是谁轻声开口。
匆匆一句,说的是,“我会在你身边。”
轻轻一声,残漏落尽。
佴持睁开眼。周遭灵气如沸,错乱的时空正在复位。
静室之内,少年立了许久,终于向外走去。
最初,他被选出,学做乖巧可喜的孩子,套住她。
最终,他被修剪,落成称心合意的情人,拥抱她。
出得星机阁,跨越山海,在合欢宗寻到她。
“阿菱。”
他听见自己低唤一声,慢慢撩开珠帘,走向那烟粉纱帐。自他开口,室内静得落针可闻,连主人的呼吸也已屏住。
他在心底了然冷笑。
她当然会惊讶——他像他,他最像他。
从人海中淘漉出来,一点点精雕细琢。他怎能不像他?
他是他最完美的造物,亲手织成一张温柔网,到了时辰,要择人而缚。
——抓住她吧。
——陪着她吧。
近了。更近。
他挑开那纱帐,于缭绕香雾之间,对上一双迷惘的眼。
西菱。
他听见自己在心中诅咒:□□。
可是紧跟着,一声训练过千百遍的,温和的、熟稔的、亲密的低唤,自他口中发出。
“阿菱。”
那双眼蓦然睁大,似乎惊喜,似在辨认。
接着,她向他伸出手。
从重重锦锻之间,一双玉白手臂,软软地揽过来。
早知道的,她不会拒绝——毕竟是,合欢宗的妖女。
然而恨与绝望依旧翻滚,将眼尾烧得滚烫。纱帐渐渐落下,暧昧光线中,他捧着她潮红的脸,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去。
终于跌入这情欲的深渊,不作抵抗。
“释之,释之……”
细细喘息的间隙,她无意识地呢喃,换来更加凶狠的纠缠。
不要游离,不要开口——不要这么呼唤我。
“阿菱。”
我的母亲。
我的妻子。
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