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道漆黑寒水,隔着明明灭灭、浮动的河灯。
远远地,他看着她。
垂首祈福,眉目沉静。一对璧人,多么圆满。
——动手吗?
冰凉天意垂落,丝丝缕缕,渐次缠身,河水在刹那间冻结,平滑如镜。
一上一下,他看到两片幻影,截然不同。
顺风顺水,证道飞升;魔障横生,杀孽压身。
孰为真?孰为假?
临行前佛子予他的箴言,在灵台缓缓回荡:无忌,你执念太重,痴慧相攻。
——动手吗?
他迟疑不决。
河对岸,白衣青年眸光投来,似有若无。
黑气缠身。他看到他,牵动天下危亡。
他看到了无数生灵的寂灭。
如真如幻。
不尽虚影,在他眼前幻化,方生方灭。最后,他看见西菱起身,一身烟粉,附向白衣,与佴释之说些什么。
隔着漆黑河水,他分明未曾听到。却有虚影,在他耳边作声。
是过往的记忆吧。
百年前,她一身烟粉,立在讲经坛前,歪着头,笑吟吟地撩拨他。
“小师父,我听你与他们讲慈悲。神佛禁情抑欲,怎么能算是慈悲呢?”
何为慈悲?
何为圆满?
鱼困池内,是听之任之,冷眼旁观其曳尾于这一方死水?还是……掘开堤坝,引流归海,放它去搏击那凶险风浪?
她既向他求问,他自当回以她,一场大圆满。
——动手吧。
他转身,与她背道而驰。
一晃,又是数百年。
百年筹谋,他想要的,似乎已然得到。
可是,真的得到了吗?
巴无忌目送西菱越行越远,终于淹没于人潮。
缘起,他在红尘中看见她。
缘尽,他看见她在红尘中。
恍惚里,隔着数百年,两声质问,遥遥呼应。
“小师父,我听你与他们讲慈悲。神佛禁情抑欲,怎么能算是慈悲呢?”
“巴无忌,巴师父——你好慈悲!”
最后一丝日光,也从西山之顶消逝了。风中残烛,油尽灯枯,数百日间,垂垂暮老。他的路,已经走到尽头。
悔过吗?
青灯古佛。如花美眷。
少女明媚鲜艳,终不再回。
袖袍之下,巴无忌指尖微微一动。
他又念起剃度之日,青丝坠地,念珠入手,佛子与他言。
“进退无碍,心离烦恼,方为大自在。”
嗒。
嗒。
一声声。
散入风里。
得益于九州大比这一盛事,城中夜市愈发繁荣。此后数天,每逢日暮散场,西菱与佴释之把臂同游,流连忘返。其中之乐,自不消说。
直至曲映柳杀来,磨牙霍霍。
“啪!”
她将剑鞘拍在桌上,面色带红,鬓边微湿,瞪着西菱,硬邦邦落座。
后者忙倒好茶水,向她推去:“哪来这么大火气?刚从擂台下来,快,润润嗓。”
“少卖乖!”
曲映柳控诉道:“方才我和万剑山那场,你怎么半途跑了?”
“息怒,息怒,”西菱诚惶诚恐,“好映柳,你与人切磋,我既来观战,岂敢无故退场?是因为收到灵讯,说之前那臭男修又来纠缠燕初道友,心下担忧,想去帮帮场子,这才离席的。”
“哦?”曲映柳怒色微消,狐疑地四下看看,“那男修呢?”
“燕初道友不胜其烦,就近找了个擂台,请他决斗,把人揍跑了。”西菱老老实实道来。
“燕初道友呢?”
“她打完一架,说有些累,回去修整了。”
“哦,他们都走了,”曲映柳满面和善,“那你不回去找我,怎么坐在这里呢?”
西菱顿觉皮紧,忙道:“我要回去的。就是途中撞见我们宗主,与他说话,才耽搁了。”
曲映柳笑了,气的,“你是说,合欢旧地宗主,堂堂‘丹者’阁下,日理万机之余,不仅有闲心来此观战,还这么平易近人?”
“是啊。不过你也把他吹得太高了,”西菱浑身不自在,挠头道,“非我有意隐瞒,说来你未必信,实则我与他曾是故交的。”
曲映柳未接这话,只哼了一声:“你的朋友,可是越来越多了。”
西菱听得弦外之音,忙表忠心:“无论多少,映柳,我都是在意你的。”
“别只嘴上在意吧,”曲映柳喝了口茶。
“心里也在意的,”西菱一喜,再接再厉,“我正要和你说,映柳,你不是想带我回凌霄宗吗?很快就有机会了!”
“嗯?”
曲映柳果然来了兴趣,“怎么讲?”
西菱回忆着方才与楚介的谈话,“我这几日,没少在各个擂台之间乱窜。
“见多了各宗门之间切磋,百家争鸣,愈发觉得各有各的长处,不可不学。
“恰巧碰见宗主,便与他商议,可否每年选派宗内优秀弟子,轮转拜访各大宗门,交流培训,参观学习,以师其长技,传我道统。
“你说,此事若成,日后我随弟子们拜访你凌霄宗,还愁不能相会吗?”
曲映柳听着,眸中异彩连连,忍不住来握西菱的手:“果然是件好事。”
旋即又反应过来,忧心道:“可是,你家宗主能同意吗,他不怕弟子见了大宗繁荣,一去不回?各门派又怎么肯让外人学走自家神通?”
“他立时就允了!”
西菱一笑,“弟子能被拐跑,只说明合欢旧地做的还不够好。倘若前途坦荡,不回便不回吧。”
又道:“至于后者……唔,你也知他是‘丹者’,我们大可以凭‘亿’近人啊。再说,别的门派也能选人来合欢旧地,学多学少,各凭本事咯。”
曲映柳沉吟片刻,又道,“非我有意冒犯,贵宗从前的名声,着实……各门派纵使为财帛动心,只怕也未必拉得下这个脸面来。”
西菱笑眯眯道:“试试再说嘛。
“方才宗主走了以后,我就在心里拟这个章程。
“我们把路修通,后人便走得更顺。至于成事,那可要小家伙们多努力了,能不能让世人改观,得靠她们自己啦。”
曲映柳默了半晌,方道:“我竟有些羡慕。”
西菱不解:“什么?”
前者摇摇头,喝了口茶,站起身来,“菱菱,走吧,去你宗门的擂台看看。”
日子流水一般从手中泻走,转眼,九州大比已进行了三十余日。
随着切磋排到高阶修士,观战席中修士愈多,凡人渐稀。
原因无他,这种层次的切磋,泻出一丝余威,也足以荡平四下建筑,是以擂台四周,皆笼着厚厚的阵法罩子。而高手对战,已由灵力功法,转到境界道心,胜负只在毫微之间。往往观者还未看清招式,成败已然定了,令人云里雾里。大不如低阶修士那般,打得有来有回,精彩纷呈。
虽然这样,九州大比的声势,仍由修士、凡人口口相传,渐至八方四海。
于是,这天小院之中,西菱收到了来自远方的灵讯。
她细细看完,面上一时惊喜,一时烦忧。
“怎么?”佴释之手执银刀削着果皮,因见她神色变换,动作微顿。
“是玉姐,”西菱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说,想要带着囡囡,来合欢旧地修行。我正不知如何回呢。”
佴释之垂眸,摘下长长果皮,取了玉盘,将果子放入其中,向西菱推过去:“你那玉姐,既敢孤身带上囡囡,跟着商队四处闯荡,其胆魄毅力,皆非寻常。想来到了合欢旧地,也不难适应。你迟疑,莫非担心我们教不好孩子?”
西菱瞧了他两眼,闷闷道:“是,也不是。”
从盘中捞过果子,咬了一口:“你没见到,那孩子长得可爱极了。只不过……”
佴释之侧过脸,看向她,“只不过什么?”
西菱语调越来越虚,渐渐哽住:“只不过她经过一场磨难,心志大改,整日舞刀弄枪就算了,偏又爱往那炼钢锻铁的炉子前头钻。天天是烟熏火燎,弄得黑眉乌嘴的。原本那小脸,雪团一样,现在呢,哎——”说着,连连摆手,“罢罢罢。”
佴释之莞尔,“怎么,你胆怯了?”又说,“合欢旧地里,善能冶炼兵器的修士,倒也有十余位,不愁觅不见良师。”
“我哪是愁这个?”西菱有气无力,“只念她小小年纪,如此逼着自己要强,实在辛苦。有心劝劝,又不知怎么开口。”
佴释之淡淡道:“从前雪团,诚然可爱;如今煤团,更添可贵。既是自愿,何必拦她。随之去吧。”
西菱想了一想,说声“也是”,给玉姐回了灵讯,又向佴释之道:“来日方长,慢慢开解吧。回头有机会,我领你见见她。”
佴释之微微一笑,握住西菱的手:“比起见她,我更想见你。”
“嗯?”西菱不解其意,“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是小时候的你。”佴释之眸光温柔,“这一世我仍旧来得晚,你走过的路,遇过的人,都不能得见。我其实,很想同你再看一遍。”
前者听了,看向二人交握的手,垂眸半晌,忽而却拒绝道,“不行。”
佴释之一愣。
西菱便抬起头来,对着他,狡黠地一眨左眼:“我小时候留着短发,太丑了,可不能让你瞧见。再说,我也没有看过你小时候的样子,咱们扯平了。至于以后嘛——”
她洒然一笑,“逝者不追。与其叹息昨日,不如陪我继续走下去。你说呢?”
佴释之看着西菱。
正是春日,和风慢拂。心上人长发披散下来,被风吹动,有种茸茸的痒意。
丰盈与洒脱,在她身上奇异地糅为一体。
这个世界仍很差劲,但阿菱是好的。因为她在,无数平庸岁月,都化作壮美奇景。
佴释之含着笑,轻轻应了一声。
“好。”
说是如此说,接下来十余日,二人却是聚少离多。
随着为期四十九日的九州大比渐至尾声,两域各宗尊老终于停止观望,走下高台,来到玉京山总坛,会面议事。
而作为玉京山的话事人,会议的发起者,佴释之不得不时时在场,主持调停。
西菱则要照看合欢旧地擂台事宜,分身乏术,只偶然抽出片刻,到会上转了两圈,惹得一众熟悉面孔气噎脸青。
十余日间,与会各宗进行了坦率的交流,对于一些关心的话题,充分交换了意见,增进了各宗的了解,并最终达成建设性战略合作关系。
与此同时,九州大比场上,合欢旧地的战绩,仍保持着中上水准。
真是可喜可贺。
第四十九日下午,一切将要落幕。楚介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西菱与他交谈几句,沉吟片刻,低头发了条灵讯出去。
不多时,曲映柳赶至。
“你要走?”她面色不善,“怎么这样仓促?”
西菱牵住她的手,“有些急事。燕初顿悟闭关,来不及面别了,你替我和她道个歉。”
曲映柳咬牙切齿:“就知道是这样。”
“好啦好啦,我也舍不得你啊,”西菱抱抱她,“放心,交换生之事,已经有些眉目了,咱们很快就能再见的。”
又打岔道,“听说凌霄宗后山养了许多妖兽,生在冰雪之地,想来必定肉质细嫩吧?”
曲映柳面色稍霁,哼一声:“人还没去,先惦记上东西。能不能吃进嘴,那可要看你何时到了。”
几句闲话毕,楚介已备好飞舟,西菱踏入其中,随之乘风而起。
“这事全怪我,怎么就把他忘了。”
云间,楚介自责道:“小佴还在和那群人扯皮,我们倒先跑路,实在有失厚道。”
西菱不甚在意:“他留下收尾,可以随弟子们一路逛着回来,要比我们连日赶路舒服。”
“也该让你和他说句话,然后再动身的。”楚介犹未死心,“要不,我们下去等会儿?”
“正事要紧。没关系,”西菱笑笑,“我已留过东西给他了。”
谈话中,飞舟渐远。
高天之上,云舒云卷。另一只飞舟,拨开雾气,显露形貌。
其上同样立着二人。
随从问:“尊上,方才两位,可是故人?”
被问的沉默片刻,只道:“不认得。”
随从未再开口。
——若不认得,为何隐在此地,默默相送呢?
那女子,他不认得吗?
他果然不认得吗?
不过是莫名动念,在各宗议事之时,露了个面。不过是,偶然瞥过的一眼。
白发银瞳,一身黑衣。
分明从未见过,为什么,他抬脚就要上前。
可几乎同时,他看到她身侧的另一个人。
多么熟悉。他的好师弟。
——重活一世,他又来迟。
回去的路上,申屠寿立在飞舟之首,缄口不言。
云烟过眼。
前尘往事,一厘一厘,历历在目。
她自觉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份情。于是自拆仙灵,还他绝好资质,俊朗容貌,和贵不可言的出身。
世人之所爱,她都给了他。因这馈赠,他也高步云衢。
该知足罢。
却为何沉湎往事,一再回首?
回首处,喜气盈门,红烛高照。心上人轻轻一笑,他胸如擂鼓,余光悄悄,只敢落在她的衣角。
景与情,都仿佛还在昨日。
可浩浩长风穿胸而过,将他惊醒。
转眼百年,人间又一春。
西菱并楚介星夜兼程,抵达合欢旧地之时,春光正好。
二人直奔宗门大殿。确切些说,是大殿下的地牢。
空旷森冷的石室内,锁链密布。阵心处,一人粗服乱发,垂首跪坐。听见机关打开,他喉中“嗬嗬”两声,抬起头来。
西菱与楚介绕开道道阵点,行至这人身前停下。
“果然是散灵了,无怪乎阵法会有波动。”楚介忖道,“难道他以为,这么做,就能重入轮回,卷土再来么?”
西菱没说话,打量着身前人。
“楚介小儿。来就来,还带个女子,”那人含糊地笑了几声,吃力开口,“怎么,莫非你要死了,她来承你的衣钵?”
“冥顽不灵。”
楚介低咒一声,眸中寒光闪过,其威势压迫得那人“哇”得吐出血来。他方冷笑道:“老东西,当初留你一命,真以为我不敢下杀手?睁开狗眼好好认认,她到底是谁。”
“……”合欢宗主抬袖抹掉嘴角血迹,目光钉在西菱脸上,不再移开。
“是你啊,”他慢吞吞道,“真叫我意外,你竟还能活过来。”
西菱神色淡淡:“你都还活着,我又怎么能死呢。”
合欢宗主嘿嘿怪笑,抬手指向楚介:“我道他怎么许久不曾进到地牢,原是见着你,喜得昏了头,忘记加固阵法,这才叫我拣到机会。”
又说,“这小子如今已经大乘巅峰了吧,你对他倒是真舍得。”
“那是自然。”西菱道。当初她留下自己的本命剑,将浮图塔中三千轮回之所得,铭刻其中,供楚介参悟。他抛却性命,予她圣丹,她自然要回赠他,一场大造化。
“不止对他舍得,对你,我也很舍得。”
说着,西菱自袖中抽出两张纸,递与合欢宗主。
“这是什么?”他不去接,浑浊双眼却盯紧此物。
“正气盟并合欢旧地弟子实习三方协议,还有,九州大比合欢旧地弟子成绩喜报。”
“何物?”
“她们闯出的新活路。”
合欢宗主一愣,忙把那纸夺来,贴在眼前细看。
半晌,他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西菱心平气和,仍像从前那样问他:“你说,我这最后一子,落得怎么样?”
合欢宗主仍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喃喃自语。
西菱叹口气,站直身,并指作剑,甩出灵气,斩断他脚上的锁链。
她道:“现在,已经没有人在意合欢宗了,自然也没有人在意你。你可以从这里出去,在仅剩的几年寿元耗尽之前,看一看这个新的天地。”
回头招呼楚介:“咱们走吧。”
楚介“啊?”了一声:“就这么放了他?”
西菱点点头:“他修为已散,掀不出什么风浪。留着倒要浪费口粮。何必呢?”
“也是。”楚介不纠结了。
二人撤掉阵法。即将步出地牢的刹那,身后,骤然响起一阵癫狂笑声。
但谁也没再回头。
楚介尚有公务处理,西菱与他在大殿门口分别,自己慢悠悠走下主峰,一路吟赏春光,好不自在。
至演场,一众舞刀弄枪的小弟子中,她看到两道高挑身影。
“嘿!”
她脚尖点地,三五步掠至近前,招呼道:“玉姐!姐姐!”
二女也已认出她来。
盛玉刃摸摸她的鬓边,“这头发与眼睛,是怎么回事?”
付朝云俏脸含霜,冷嘲热讽:“哟,稀客,还舍得回来啊。”
西菱做小伏低,忙对二女解释一番,方问盛玉刃道:“姐姐,囡囡呢?先前信中不好问,大宗门有数十个,你怎么想到合欢旧地来?”
“跟她师姐锻刀去了,”盛玉刃拍一拍西菱的手,“至于为什么选这儿,一来,九州大比中,合欢旧地四海扬名;二来,此处收徒,门槛教之大宗门低些;三来……”
她道,“阿菱,我信你。”
西菱心中颇有震动。与她又叙了几句,方转头向付朝云问道:“姐姐,我托你的事情……”
“没办成,”付朝云冷笑一声,“早几百年就让人买下了。”
眯起眼睛,将西菱一打量,勾唇道,“怎么,你那相好竟没跟来?和你说过多少次,男人靠不住……”
西菱听得前句,心下恍然,暗道:竟被他抢先了。
至于后文,则只当没听见,定一定神,笑眯眯道:“劳烦姐姐费心。我有好酒数坛,不知二位肯赏光否?”
在合欢宗逗留三日,西菱辞别众人,孤身离去。
付朝云奇道:“你不等一等那谁?待他回来,又该往何处寻你?”
西菱只含笑说:“他知道的。”
自然。
佴释之知道。
然而等他处理完一众琐事,护送众弟子回到合欢旧地,已是九州大比落幕的一个月后。
与楚介交代过要务,他亦离开合欢旧地,轻车简从,按照阿菱留在小院中的信物,追寻而至。
那是个古旧小城,山灵水秀,殊无尘嚣。漫野梨花盛开,洁白明净。峰顶最高最高的枝头上,挂了一张翻飞的风筝。
佴释之挥退随从,独自跃下云端。半山平坦处,落着一座洞府。
他自峰顶取了风筝,缓步而行,从一株株梨花树下走过,来到门边。
他想起相似的从前。
在星机阁。
也是有这样一个黄昏。一路整理衣装、修饰形容,他去见他的心上人。
到洞府时,也将近入夜。小院轻窗,一灯如豆。那昏黄光影在幽暗暮色中摇摆,和暖明亮。
——正如此刻。
佴释之站在门边,静静地看。
未多时,西菱从窗边探出半个身子,眉眼弯弯,朝他招手。
“快来,给你留着好吃的呢。”
佴释之应了一声,含笑向她走去。
纵然天下如笼,世事如炉,但有这一窗、一灯、一人。
他不改机心。
又逢春晚,不是空庭。檐外风起,枝上滴星。
道曰:
归客未池雨应期,隔窗调弄鬓云丝。
东君倾尽瑶池水,点点梨花着露低。
惊探春庭芳草径,软折檀案玉凝枝。
可怜辗转宵更尽,重掩珠帘人语稀。
西菱昏昏欲睡,佴释之却俯身过来,在耳边轻声发问:“阿菱,已是暮春,外面那漫山梨花,是你用道术养着?”
西菱迷糊点头:“以前答应过,要为你种花的。”
佴释之含笑,又问:“阿菱,你留下那记有往事的手札,是在全我的心愿吗?”
西菱拽住他一缕头发,胡乱亲亲:“你说想看……以前疲于奔命,若不赶快动笔,怕又忘了。好困……”
佴释之仍不餍足:“阿菱,那手札封底的话,我却一时记不得了。你能再说给我听吗?”
西菱被折腾得没招儿,愤然坐起,将佴释之扑倒:“好坏啊你这个人……”
窗外风雨愈大,烛影跳动,照着几案上倒扣的手札。那封底之页,工笔细描,画着此地灵秀山川。旁批一行小字,婉转含情。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珠帘微动。
不知是谁终于服软,倾身交颈,于红绡帐上,映出一双人影。如寥寥数笔,勾出小像。
“阿菱。”
“佴释之。”
佴释之。
人在耳边,心事慢说与卿卿。
我初遇我道侣,是在我上山的第一年。
于我们而言,此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