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介噗嗤一笑,看着西菱的目光堪称怜爱:“有多少年没见过她这么活泼的模样了,唔,青涩得让人怀念。”
佴释之凉凉道:“你今日也风趣不少。想是近来宗内事务清净,闲得无事了。”
“别啊,”楚介哀叹一声,“不过是认识得比你早几年么,这也值得记恨?”向西菱道,“我觉得你有义务管管。”
西菱摊了摊手:“小事上面,我素来是帮亲不帮理的。何况,他眼下还什么都没做呢。倘或做了,我再拦不迟。”
“真是熟悉的心黑啊,”楚介摸摸下巴,“得,看来就算转一世,也别指望你能改了性子。”
说罢,自袖中掏掏,取出一只玉瓶,向西菱抛去,“接着。”
后者伸手于半空捉了,“这是什么?”
“迷药,”楚介笑眯眯的,“你吃不吃?”
他这样说,西菱反而放下心来,拔开瓶塞倒了一丸在手中,滚圆光洁,是安全可靠的样子。
“是伤药吧?”她问,“吃下去,就能治好我?”
“从结果上说,是这样没错,”楚介伸出手来,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了比,“就是,过程,可能会让你有那么一点点……”
“疼痛?”西菱笑了。她再耳熟不过,南浦白催她入灵池,也是这么个语气。
楚介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西菱没留意。
皮肉之苦的话,倒是小事。她想。
一仰脖,把药吞了下去。还没咂摸出个味道,却听楚介冲佴释之闷笑道:“这可是她自己吃的啊。回头别找我算账。”
又得意洋洋,“西菱啊西菱,想不到还有老子诓到你的一日。哈哈!总算扬眉吐气啦。”
?
她觉出不对,晃了晃脑袋,强站起身,伸手要去揪楚介的衣领。然而眼前景象却越来越花,飞快地暗下去。
脚下一个踉跄,她跌入谁的怀里。
这些日子,西菱昏倒的次数着实有些多了。
是以再醒来时,她瞪着头顶的帐子,熟门熟路梳理了一下睡前的记忆,怒气渐渐冲头。
偏巧这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声低笑。
“他们真这么说?倒叫我有些失望。”
动静细微,模模糊糊,应是在院中谈论,穿过窗子传了进来。
“不好么?省去许多波折。”另一个人道。
这语调太过熟悉,仿佛已经镌入魂魄,甫一入耳,她的心口剧烈地痛起来。无数画面洪流般自眼前闪过。
她眉头紧蹙,张着口,无声地喘息。指尖细细颤抖,痛也叫不出声。
而院中那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好倒很好,就是不大解气,从前憋屈成那样,我还指望着什么时候找回场子呢。”
“不急。”
“也是,先等你养好身子再说……这回幸亏西菱争气,不然,你真以一命换得一命,我回头怎么跟她交代?话又说回来,虽然人是保住了,可你那眼睛——”
强忍头疼听到此处,西菱猛然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匆匆几步,一把拉开房门。
院中静了。
“西菱?”楚介从佴释之腕上抽回手,骤然站起身,把她上下一打量,惊喜道,“这个神态……好!可算回来了。”
西菱扶着门,面如寒冰,并不说话。
见此,楚介目光微闪,似乎想到什么,笑容收敛了些,冲佴释之扯扯唇角,生硬调侃道:“她这一世的模样,倒是纯良许多,看来你可省些气力,不必似从前那般严防死守了。”
佴释之仍端坐,垂眸喝一口茶,不置可否。
“你眼睛怎么了?”
楚介后退半步,垂死挣扎,“虽说按理她不应该知道,但是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形,我想我还是先回避……”
“你留下。”西菱淡淡道。
“欸……”楚介叹口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搓搓手,应了声,“哎。”
西菱站在门边,看向院中。梨花开得正盛,满树玉白青绿,他坐在树下,脊背挺直,是一道单薄的影。
“你的眼睛,出了什么事?”她又问,慢慢地向她走去。
佴释之不说话,只看着她。
她此世身着黑衣,披散着银霜似的长发,脸庞雪白。
落在他眼中,是一团黑漆漆形状,在斑斓多彩的春光里,醒目得有些突兀。
“菱角,其色黑,实白。”
他心中有所触动,注视着她越来越近。
及至一丈之隔,魂魄呼应,气泽缠绕,以她为中心,如工笔描绘,挂落雕窗,石阶高墙,一一看得清晰,
西菱冷声道:“我的灵力都回来了——你的眼睛呢,佴释之?
“一个魂魄劈开,分作两半。所以你记得前世,而我昏昏然无所知。
“人有五识,眼耳鼻舌身。在我,是不识五色,不知五味,那么,你呢?——佴释之,先前,你说是耳识。真的只有耳识吗?”
院中寂静。
“咳咳,”楚介尴尬道,“恕我打扰:按理来说,他可能听不到。先前我给他梳理着脉络,才能勉强维持一丝灵力运转,现在既然停下,灵力也就没了。”
西菱恍若未闻,仍看着佴释之。
“阿菱。”
佴释之却开口,声音有些低,“别生气。”
“得,”楚介理理袖子,施施然坐回去,“感情您会唇语呢,算我白着急了。”
西菱注视着佴释之的眼睛,“一套五识,分开来,若我有,你便没有——佴释之,你看不清晰、没有嗅觉,你还不知痛,是不是?
“一丈以内,借着你魂魄的气泽,我已能看清了,”他牵起她的手,神态仍很平和,“至于别的,此前,能以灵力假造,以后,可以慢慢养回来。”
西菱瞪他,“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匆匆为我补魂?
“因为你也不确定为我补魂以后,自己还能不能活。
“还因为你害怕夜长梦多,担心正气盟的人不愿见我回来,对吗?”
佴释之温柔一笑:“现在没事了。”
西菱把他的手握紧,“本就不会有事,”她佯装冷硬,“你以为我白白迟来四十八年,什么都没有做吗?”
“哦?”楚介两眼放光,上身前倾,凑过来,兴致勃勃,“如此说,除了那把剑,你还留有其他后手?展开讲讲呗!”
西菱剐他一眼:“你给我下迷药的事,我还没有计较。”
楚介倏地缩了回去。
拿起茶盏,试图挡住自己的脸,“这个嘛,我只是从犯,或许你可以先诛一下首恶。再者,我替你关照宗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所以原谅你了,”西菱道,“但是下不为例。”
楚介嘿嘿地笑,“晓得你心里还是有哥哥的。怎样,如今魂魄补全,记忆都回来了么?”
“想起来一些,”她在桌边落座,“从前有次在烟雨楼碰见,你说是去采购药材,现在想想,那时你就已经被……”
顿了顿,揉揉额角,“被那个谁下套,在偷偷试炼圣丹了吧?”
见她如此,楚介面色微变,“很疼?”
一边扯过她的手腕把脉,一边嘀咕:“我就晓得自剖魂魄不是那么好受的。”凝神半晌,方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没什么大碍,回头我再给你炼几丸药补补。”
说罢,这才顾得上回答西菱的问题:“是啊,那小子也太阴了。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颇具慧眼。”翘起二郎腿,洋洋得意,“除了老子,还有谁能炼出圣丹来——那可是圣丹,逆转生死,夺天地之造化——你二人转世后灵智不损,多亏了那两颗雏丹哩。”
“雏丹?”西菱怔住。
“对啊,还未炼制齐全的圣丹。效力是差一些,好在你的魂魄已至仙人境界,底子强悍,也就没什么妨碍了。”
西菱忖度着楚介的话,“圣丹,不是只有你炼制出来那一颗吗?我不记得……”
这回轮到楚介惊讶了:“你竟不知吗?魂果即是圣丹的主药,本身就有修补受损灵魂的奇效。你和佴释之都吃过,药力不曾消耗完全,沉积在灵体里,剖魂时刚好激发出来——若不是为了亲眼验证魂果的效力,那小子怎会好心为你催熟它?难道他佛性大发、骤生慈悲么,老子可不信。”
听罢,西菱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你说的是。”
“不提他了,扫兴。”楚介一摆手,语气已很熟稔,“走眼一次两次多正常。况且,你不是已经拣出最好的了吗?——小佴这人是条汉子,除了早些年待在宗里闷头修炼,势力稍一成气候,立刻就下山找你去了。这份心用得很苦啊,哥哥佩服。”
“如今的合欢旧地,明面上是我罩着。暗里呢,弟子们若是有意,也会去他那边历练历练。道盟和魔域,咱们都有势力,现下你回来了,刚好可以作威作福。”
西菱眉眼微弯:“作威作福?我却没什么兴趣,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已经心满意足了。”
又问楚介,“之前佴释之带我在城中大摇大摆地逛,就是为了放出风声,教那几家仙门知道罢。方才听你与他谈话的意思,他们派了人来示好,对么?”
听见这话,楚介泄了气,懒懒道:“是啊,可没劲儿了。亏我和小佴专门把你带到这儿来,不就是想着此处咱们的人多,又不似合欢旧地皆是老幼病弱、束手束脚,可以大战一场么?他们倒先怂了,嗐。”
佴释之给他添茶:“既已和大自在殿结盟,便不会再对立下去了。此番布置,乃是以防万一。”
“能不流血,就是万幸。”西菱垂眸道,叹口气,“你我此生艰难,焉知不是我前世杀戮太过之故?”
三人一时默然。
楚介讪讪道:“这也未必。你瞧那谁,平日里吃斋念佛,没耽搁他坏得冒水,如今不也好好的吗?”
他既提起,西菱便也随口问道,“你口中这个‘那谁’,却到底是谁?我虽模模糊糊记得此人,竟想不起来他半点面貌姓名。和大自在殿结盟,又是何时的事?”
“额……”楚介支支吾吾。
“阿菱想知道,”提着空壶,佴释之目光悠远,“来日我慢慢讲与你听。”手一抖,“唔,似乎有些头痛。”
西菱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伤势复发?或者补魂劳累太过?我如今丹田满溢,可以为你反哺……”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楚介翻个了白眼,默默自袖中掏出瓶瓶罐罐,一一检查标签后,整齐摆放在石桌上。
恰好西菱转头:“你快给他瞧瞧。”
“哦哟,真是严重得不得了,”楚介皮笑肉不笑,“药就在这里,赶紧喂他服下。可得——好好补补呢。”
最后那句,却不知是对谁说的。
佴释之微微地笑,端庄温文,眉宇间含着恰到好处的病弱,恰如一朵不胜寒风的白梨花。
楚介没眼再看,转身拔脚就走,待出了大门,未几步,又折回来:“别的不说,那旁边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总可以给我安排一间吧?”
院中二人却已进了屋子,留下一树梨花,随风簌簌而动,开得张牙舞爪。
回房后,西菱盯着佴释之将药丸服下,把人按在床上,断断续续输送灵力,直至丹田空空方止。
“感觉怎样?”她强忍疲倦,挑了他一缕黑发,缠绕在指尖。
佴释之拥着她,眸光温润,低低地应一声,“已好了许多。”
“骗人,”西菱点点他的下唇,“有楚介大乘期修为辅助,你为我渡魂,尚且花了三日。我只是一练气期,哪能这么快?若捂住你的眼睛,不信你还能知道我说了什么。”
“那阿菱试一试?”他在她耳畔蛊惑。
就会招惹人。西菱磨磨牙,抬手盖严他上半张脸。
“释之?”她试探着开口。
果然一片安静。
早有预料,她心下也不算失望。把手挪开,却对上他含笑的眉眼。
“我在。”他如此说。
她的心狂跳起来。
凑过去,捧着他的脸,急切发问:“你听到了?”欣喜之余,又不敢置信,“怎么会?那嗅觉和触觉呢?”
“是猜到的,阿菱,”佴释之微微摇头,带着一丝歉意,“因为,我想你听唤我的名字。”
西菱骤然鼻酸,捞起他的手,愤愤咬了一口:“惯会哄我。”
对上他缱绻目光,心底又渐生柔情,如同被人喂了梅子,从酸里透出甜来。
她退开些,教佴释之能看清自己的唇语:“那时,你追着我,不见我回头,其实心里很难过吧?”极珍重地看着他,“所以这一世,换我来找你——释之。”
释之释之释之。
重重帘帐之中,她一声一声,低低地唤。
从前,总是他先开口,此后,她会慢慢还回来。
她看着他漆黑眸子中自己的倒影,俄而,听到一声回复。
“我在。”
二人心头块垒尽消,一夜好梦。次日晨起,正于梨花树下用着早饭,楚介慢慢悠悠进了门,伸个懒腰,笑嘻嘻在桌前坐下。
“管饭吧?”
西菱一指厨房,“早知道你会来,单独盛出一份,正温在灶上,自己去端。”
楚介点点头,颇感满意。
虽然如此,依他的脾气,仍免不了要揶揄:“两位既有兴致洗手作羹汤,想是补魂一事有进展?”
西菱放下勺子,抬眼看他:“还差得远呢。我才练气期,不似他已练就元婴,且有得一阵时日消磨。”
楚介这才显出胸有成竹模样,摆摆手,道:“若要你们自己来,按目下的情况,少说也须三年五载。不过既然哥哥在此,此事包在我身上,管保十个月内办妥。”
依他的炼丹造诣,这确非大话,西菱亦承其好意:“那就拜托你了。”
楚介满口答应,喝粥之余,目光却忍不住向佴释之处飘去。
后者察觉,回以一个询问的眼神。
楚介又连忙别开脸,作若无其事状。
西菱恰好撞见这一幕,有些好笑:“你今日怎么对他扭捏起来,莫非,坏了他什么好事?”
“怎会?”楚介跳了起来,“老子这样正直的人!”
西菱反被他一惊,执着筷子,有些茫然。
楚介左看又看,眉间显露出纠结,半晌,下定决心,拣了块精致点心拈在手里,冲佴释之道:“那个,小佴,哥哥有事向你讨教。”说着,已自顾自向外行走。
佴释之从容起身:“阿菱,我去一趟。”
西菱眯了眯眼,觉得有些意思。
待她慢慢悠悠收拾了碗筷,擦着手从小厨出来,便见二人一前一后进门,瞧着已无异样。
楚介甚至还有余力来招她:“我刚听小佴说,你们准备出去?”
“是啊,”西菱含笑点头,“之前在集市上,碰见个有意思的小姑娘,打算再去看看她。你要一起吗?”
闻言,楚介面上闪过一丝期待,又闪过一丝恐惧,犹犹豫豫,最终狠下心来,坚定地摇了头。
“好吧,”西菱定定看他片刻,直到楚介心虚起来,才冲佴释之挥手:“我们走。”
她昏睡那三日,佴释之已命人置办了马车。如今不必人侍奉,她自己挥着鞭子驱遣,虽有些生疏,也是一番趣味。
二人兴冲冲寻人,未料想却扑了个空。当日相见之处,别说小姑娘,连首饰摊子也没了影。
“她啊,”旁边买糖葫芦的嗑着瓜子,一拍大腿,“她可遇上好运道了,说是带上老母去瞧病,给那高僧一看,嘿!当时就能下地了……如今在哪?到城南寺庙帮着和尚们施药去了,说是恩德感激不尽,要尽一尽心哩。”
原来如此。
西菱恍然,难怪小姑娘没有到城东求助,原来已经解决了。
她想到此节,心下舒展,伸手自木架上拔下两根糖葫芦,递了块银锭回去:“谢谢你——不必说我们来过。”
小贩喜得搓手:“自然自然,嘿!今日轮到我有好运道了!”
西菱转身上车,把糖葫芦递给佴释之一根,“常听人说此物酸酸甜甜,”咬了口,嚼嚼,“原来是这个味道。”
佴释之随她试过,想了想,说,“他这个糖浆熬得老了,略有些发苦,颜色也不够鲜亮。回头我做给你吃,不独山楂,橘子、山药、海棠,凡应时的果子,都可以拿来串上。”
“好啊,”西菱很捧场,“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也学个一两手。”
佴释之温柔应声,将鞭子从她手中取来,免得吃糖葫芦时碍事。自己则驱了车,调转方向,缓缓驶离。
“这是去哪?”西菱与他并排坐在车前,挨着肩调笑,“才刚出门,总不能这会儿就要回家。我想想……莫非是带我去视察你打下的基业?”
“阿菱想看的话,待会儿就去。在那之前,我们先往城南一趟,”佴释之侧过脸看她,眼神平和,“不亲眼见到,怎么能教你释怀。”
西菱一笑。
“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一路闲聊兼看风景,等西菱断断续续把糖葫芦吃完,已到了地方。远远的,便看见座寺庙,门外空地上搭了个法坛,周遭乌泱泱人头攒动。
怪的是,明明这样拥挤,却并不喧闹。
西菱并佴释之远远寻了个地方停好马车,慢悠悠牵着手踱过去。
到人群外围,放眼一望,离法坛少说也有十丈远。其间男女老少,挤挤挨挨坐了一地,粗略估计不下千余。
西菱左右看看,凑到佴释之耳边低语:“不是说施药么,怎么未见摊子?”
说着,已面露促狭,“又或者咱们来早了,得先听和尚讲上几场,才肯舍给东西?——可见这高僧贪图声名,全非口中说的那样超脱嘛。”
佴释之含笑看她一眼。
西菱会意,摊摊手,“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呢,要谦恭么——可我实在对他们没什么好感,你知道的。嗐,咱们还是赶紧找人吧。”
佴释之辨认着她的口型,渐渐却有些出神。
他想起今晨。
院门之外,楚介小声开口:“这个事你听了不要太惊讶,我也是刚刚才晓得:就,那个谁,方才已至城中了。”
又道,“你我都明白,这小子绝非闲的没事乱逛,必是冲西菱来的。虽说此人已经没有几天好活,大概率翻不出什么风浪,不过万一碰见,那也够糟心了。咱们是不是使点什么手段,悄悄拦上一拦?”
见他不言,急得抓耳挠腮:“当年那笔烂账,神仙也难算清楚,我都怕西菱再犯糊涂,你竟不在意么?”
那时他是怎么回复的?
是了,那时他淡淡一声,说的是,“有人起心动念,自撞南墙,我为何要拦?”
西菱有多厌恶巴无忌,没人比佴释之更清楚。
无论今日这法坛上坐着的是谁,她想来,他便陪她来了。而她的反应,也并未出乎意外。
佴释之垂首,看向二人交握的十指,唇角一勾。再抬眼时,目光对上不远处穿灰衣的暗卫。
对方冲他打了个手势。
他了然,将西菱拉近些,低声道:“阿菱,人找到了。”
遂跟着暗卫指引,转了个方位,行不百十步,便见一古木之下阴凉处,支了个小小茶摊,其间提壶来回走动的,果真是那小姑娘。
二人并未上前,远远旁观片刻,见其往来擦桌倒水,却笑着推开客人递过的银钱,已猜出这女孩子因高僧救了她母亲,投桃报李,特意为此处听讲的信众施茶。
“看来她会过得不错,”西菱道,“我们走吧。”
刚转过身,却听身后脚步声声,回头瞧时,却是那摊主小跑着追了上来。
“二位!”
她满面含笑,“好巧,你们也来听长老讲经啊!来碗茶吗?”
“不了。”西菱摆摆手。
“路过而已,”她道,“谢谢你的好意。”
又看佴释之,“我们正打算去别处瞧瞧呢,对吧?”
佴释之温声应是。
“好吧,”小姑娘抿抿嘴,旋即低头,从袖中掏出一物递来,“先前二位给的玉牌,侥幸未能用上,今日恰巧碰面,刚好原物奉还。”
西菱一愣,继而一叹,把她的手推回去:“留着吧。你虽不记得,这却是我从前欠了你——欠了你先祖的。来日安顿好母亲,你若想拜入仙门,也算多一条路子。”
说罢,冲她笑笑,牵着佴释之离去。
留下摊主立在原地,低头看看玉牌,若有所思。
待二人走得远些,西菱便拿过佴释之的手,以指尖在他掌心勾画。
“你说,上辈子的事,她还记得吗?”
佴释之想了一想,慢慢回她:“若转世前还记挂,此生便仍旧记得。倘或执念已散,自然也便忘了。”
像羊舍盖与充令孜那样,彼此各有抉择。
西菱听罢,展颜而笑。
“这一次,她选了不同的路呢。”
二人了结此事,驱车自向城东。
总坛设在闹市之内,外表不甚出奇,其内则另有洞天。
西菱与佴释之并肩走入,进门刹那,似有一阵和风自身上拂过。
“这也是外来的空间魔法?”她颇感惊喜,“凡人能用吗?”
“眼下还不行。”佴释之淡淡道。
西菱略有失望。
继而反应过来,歪头看他,笑眼弯弯,“这么说,你已经试过了?”
佴释之应了一声,引她走入某间内室,抬手于虚空轻按。“研究过半年。你知道的,我出身于星机阁。对此便比旁人更留意些。”
随着他动作,阵法一一勾动,眼前墙壁变换,显出幽深长廊。
西菱自顾自思忖:“这么说,必须得有灵力,才能驱使了?”
佴释之牵着她的手走入长廊,缓缓道来:“无论何种形式,只要布阵修符,总是殊途同归。故而,哪怕这东西来自外域,想在九州引动,也须借以此界之力。”
说到紧要处,却特意顿了顿,待西菱想通关窍,目光亮起,他方颔首续道:“不错,虽然现下凡人还不能用,但是那些境界资质差些的弟子,却可以勉强驱使起来了。”
一语总结,“用着比布阵要省些力。”
西菱已很满足,“这也够了。”
她兴致勃勃道,“先前我便在想,像硫硝碳之类的东西,若能加以改良,使其推广,或许那些不具灵根的凡人,也可以干出一番作为呢。”
佴释之捧场道:“咱们的弟子里,有钻研这个的,做出些能供低阶弟子使用的暗器——唔,法器——我去看过,威力还不错。”
说着,已至长廊之尽,佴释之打开暗门,步入其中,于室内重重叠叠书架其一之上,抽了数张非石非木的片页,递向西菱。
后者接来瞧过,原是他所说暗器的机括图样。
书架对面设有几案,她干脆走去落座,于明珠灯下,细细研读。
这一看便入了迷,到兴头上,更是要来白纸,提笔誊抄涂改。
不知几时,身侧递来一盏热茶。
西菱这才抬头,便见佴释之端过几样小点:“歇会儿再看。”
她笑眯眯搁了笔,接过茶。热气扑在面上,浅啜两口,一路熨烫肺腑,心弦随之松懈,这才察觉几分疲惫。
佴释之紧挨西菱坐下,拈了点心,喂到她唇边:“尝尝。”
后者就着他的指尖叼走,嚼嚼,就着热茶咽下。心满意足之余,又好奇道:“是早上多做的?用了什么器具存着?这样松软新鲜。”
“是才出锅的,”说话的人眸光流转,似有幽怨,“阿菱,你看了两个时辰,我总要找些事做。”
西菱真有些惊讶了,侧过头来瞧他,“你在哪儿起的灶?去外面暂借吗?”
佴释之摇头。
她又猜,“在楼中?”见前者微一颔首,不由眼睛眨眨,调笑道,“糕点茶水,我早吃会儿或是晚吃会儿,并不妨碍什么。但若为此烧着这些文书案卷,那罪过可就大了。”
佴释之莞尔,指了角落处的宅门与她看:“旁边有个小厨,建楼时就已设下的,一应器物俱全。乾坤袋内又有面粉糖料,并不费什么。”
既然未曾兴师动众,西菱也就放下心来,凑过去在他侧脸一啄,高高兴兴,继续吃自己的菱糕、米糕、红豆糕。
佴释之含笑看她,一面留意续茶,一面温声商量:“外面天色不早,楚介还在家中。待会儿把文书带上,我们先回小院?”
西菱自无不可。
匆匆吃得三分饱,正要回头去看那机括图样。佴释之却从旁边托盘上取来一册卷轴,在她面前摊开。
见他郑重其事,西菱心中一动:“这是?”
“正气盟所列诸恶之名录。”
佴释之道,“阿菱,按你从前的构想,这些年来,我陆续将魔域清扫一遍。在榜魔修,阶无高低,凡罪无可赦的,皆已经手诛灭。”
他说得轻描淡写,西菱却知其中烦难。沉默片刻,柔声道:“这些……你都做得很好。”
嗓中干哑,匆匆低头,随手翻到末卷,其上“绿蟾”“幽鼠”之名,赫然在目。
她一时失语。
难怪,烟雨楼素来逐利,却会分出心思,追索这些漏网之鱼。
“真好。”
半晌,她道,“从前因情入魔的人,只要不曾滥杀无辜,他们原该有一条路走。”
西菱慢慢合上那卷轴,握住佴释之的手。
“今日回去,咱们就闭关吧。